
白鷺書院的入學文書,還缺奴籍和蒙學記錄。
那些東西全鎖在莊子的賬房裏。
正巧三日後,謝家要去莊子施粥。
謝首輔新政推行不順,正需要一個體恤佃戶的好名聲。
莊外早早搭起粥棚。
謝雲柔穿著素白衣裙,親手將一碗碗米粥遞給佃戶。
隨行畫師不斷落筆。
“首輔千金心善,真是菩薩一般的人物。”
崔氏笑得溫柔。
謝懷安則舉著傘,生怕一絲太陽曬到謝雲柔。
沒人注意我去了後院。
住了九年的破屋還在。
牆上那道被鞭子抽出來的裂痕,也還在。
老管事看見我,嚇得手裏的鑰匙掉在地上。
“姑娘怎麼回來了?”
“我來拿自己的東西。”
他替我打開賬房,卻遲遲不肯將檔冊交出來。
我盯著他。
“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老管事眼眶一紅,從櫃底翻出兩封發黃的文書。
一封來自從小教我啟蒙的先生。
他誇過我聰慧,說我不應居於此,埋沒一生。
我竟沒想到,他曾願意出銀為我贖身。
另一封來自一對無兒女的老夫婦。
他們說和我有緣,想收養我為子嗣,陪他們安享晚年。
兩封文書上,都蓋著謝府拒絕的印記。
我的手開始發抖。
“為什麼?”
“先生連贖身銀都備好了,為什麼不讓我走?”
老管事低下頭。
“夫人說,姑娘身份特殊,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公子也說......您若去了異鄉,他以後便見不到您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懷安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我把那封贖身文書遞給他。
“是你攔的?”
他張了張嘴。
“昭昭,那時候哥哥還小。”
“我隻是想著,你留在莊子,我每個月都能來看你。”
“你跟先生走了,山高路遠,哥哥可能再也見不到你。”
我差點笑出聲。
“他答應教我讀書,助我考取功名,能自立於世。”
“就因為一句你想見我,我就活該在莊子裏和粗使下人一樣任人挨打、苟活一生嗎?”
謝懷安眼底浮起痛色。
“我不知道莊頭會變本加厲。”
“可我每次都給你帶藥和點心,也陪你讀書。”
“昭昭,哥哥一直在努力盡哥哥的責任。”
“更何況,哥哥已經把你接回了謝家,不是嗎?”
原來他覺得,那些點心和書,足以抵消我身上的傷。
因為他把我接回了謝家,所以前九年我承受的一切磨難,都可以既往不咎。
院外忽然傳來謝雲柔的喊聲。
“哥哥,柔兒餓了,想吃桂花糕。”
謝懷安下意識回頭。
片刻後,他把文書放回我手裏。
“你先在這裏等我。”
“買完桂花糕,哥哥再來陪你。”
我沒有答應。
等他的腳步徹底消失,我取走奴籍與蒙學記錄,又請老管事替我蓋了莊印。
臨走前,他問:
“姑娘入了白鷺書院,要告訴府裏嗎?”
我搖頭。
“不要。”
“這一次,誰都別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