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裴硯舟終於想起了我。
他醒來時,嘉柔正枕在他的手臂上。
兩人衣衫整齊,可裴硯舟任由她靠了一整夜。
成婚七年,他從不許我這樣親近。
他說睡覺時被人碰一下都覺得厭煩。
有一回我夢魘,下意識抱住他,他直接將我推下床。
可現在,嘉柔壓得他整條手臂發麻,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替她掖好被角。
隨從在門外稟報,別院已經來了二十多封急信。
裴硯舟這才起身。
嘉柔抓住他的袖口。
“你要去接姐姐嗎?”
“她在冰窖裏待了一夜,定然恨死我了。”
“不如我先回王府吧,省得她看見我,又要尋死覓活。”
裴硯舟係上玉帶,語氣輕蔑。
“你沒有做錯,為什麼要躲?”
“今日我會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麵發誓,往後不準再因你爭風吃醋。”
嘉柔垂下眼。
“姐姐畢竟賣了莊子救你。”
“她若罵我幾句,我忍著便是。”
裴硯舟冷笑。
“她敢動你一根手指,我便休了她。”
“一個父母雙亡、娘家敗落的孤女,離了侯府連乞丐都不如。她沒有資格在你麵前擺世子夫人的架子。”
他讓人備下迎親儀仗。
又將昨日那套喜服帶上,準備在冰窖外重新向我求一次親。
他篤定隻要自己肯屈膝,我就會感動得忘記所有折辱。
出門時,婢女發現喜服腰身太窄。
那原是按嘉柔的尺寸做的。
嘉柔摸著裙料笑道:
“姐姐比我豐腴些,恐怕穿不進去。”
“也是,她成婚多年,無需取悅誰,自然不像我一樣每日都要克製飲食。”
裴硯舟毫不在意。
“穿不進去,便讓她少吃幾頓。”
“這些年她腰身粗了許多,早該管管。”
我低頭看向自己。
失去孩子後,大夫給我開了許多養身的藥。
我因此胖了一些。
裴硯舟明明知道原因。
馬車駛到半途,買下莊子的商人攔住車隊。
他送來一個在舊宅找到的木匣。
裏麵裝著裴硯舟落魄時寫下的借據、他受傷時的藥費單,還有我賣莊子那日簽好的和離書。
裴硯舟隻看了一眼,便把和離書扔回去。
“她也隻敢寫寫。”
商人皺眉。
“沈夫人已經簽字,還將自己的私印一並留下。”
“她說救回你後,便會親手將和離書交給你。”
裴硯舟靠在車壁上,神色篤定。
“她舍不得。”
嘉柔輕聲道:
“女子真正死心後,是不會回頭的。”
“硯舟,你以後還是待她好一些吧。”
裴硯舟勾起唇角。
“她不會死心。”
“我就是她的命。”
我飄在馬車外,靜靜看著他。
我的命,已經被他留在了冰窖裏。
車隊終於抵達別院。
守門的侍衛全部跪在地上。
鐵門上密密麻麻布滿血痕,從人高的位置一直拖到地麵。
十道最深的抓痕裏,還嵌著翻起的指甲。
裴硯舟臉上的笑意淡了。
“誰弄的?”
侍衛哆嗦著回答:
“夫人。”
“她昨夜一直拍門。”
“最開始還在喊救命,後來聲音越來越小。”
“子時三刻後,便再也沒有響動。”
裴硯舟盯著那些血痕,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安。
嘉柔挽住他的手臂。
“姐姐為了嚇你,竟把自己的手弄成這樣。”
“她對自己也太狠了。”
那點不安瞬間被厭惡壓了下去。
裴硯舟冷聲道:
“不過關她一晚,便弄出這些把戲。”
“等會兒誰也不準哄她。”
“我要讓她明白,苦肉計對我沒有用。”
管事跪著將鑰匙遞過去。
裴硯舟親自開鎖。
鐵門紋絲不動。
眾人隻能拿來巨木,一下一下撞擊。
轟然一聲。
鐵門終於向內倒下。
刺骨寒氣裹著白霧湧出。
裴硯舟還在冷笑。
“沈知微,鬧夠了便自己出來。”
無人回應。
白霧散去。
我的屍體蜷縮在距離門口不足兩丈的地方。
長發和睫毛結滿白霜。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有兩根指甲已經完全剝落。
懷裏那隻裝著三萬兩白銀的木箱,卻被保護得完好無損。
裴硯舟手中的鳳冠掉了下去。
一顆東珠撞上石階,滾進我的血裏。
他準備賞給我的喜服,也從臂彎緩緩滑落。
而那個被他斷定絕不會死的女人,正抱著救他的銀子,僵硬地跪在門後。
裴硯舟終於看見了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