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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裴硯舟沒有回侯府。

他帶著嘉柔去了瑞王府。

今日是嘉柔的生辰。

王府宴廳內燈火通明,金爐裏燃著寸金一兩的沉水香。

正中央懸著一麵巨大的水鏡。

鏡中播放的,正是我這兩日經曆的一切。

我跪在侯府外求婆母拿銀子。

我被當鋪掌櫃壓價,當掉母親留下的金簪。

我在沈家舊部麵前按下血手印。

最後,是我跪在冰窖裏,一下一下扇自己耳光。

每放出一幕,宴席上便響起一陣笑聲。

一名年輕武將沒有笑。

他皺眉看向裴硯舟。

“世子夫人為了救你,連外祖留下的莊子都賣了。”

“她對你是真心的。”

裴硯舟靠在軟榻上,神情冷淡。

“不過是沒見過世麵罷了。”

“她父母早亡,沈家又敗了,好不容易攀上侯府,自然怕我不要她。”

我站在他身後,心口明明不會再跳,卻仍然疼得魂魄發顫。

裴硯舟被侯府放棄的那幾年,住在四麵漏風的破院中。

冬日沒有炭,我把自己的狐裘賣掉替他買藥。

他被仇家追殺,是我調動父親留下的親衛,豁出性命護他離京。

他第一次得到聖上召見時,在宮門外抱著我哭。

“知微,我如今什麼都沒有。”

“你卻肯陪著我。”

“日後若我負你,便叫我不得善終。”

那時我捂住他的嘴,不許他說不吉利的話。

如今他飛黃騰達。

我陪他熬過的那些苦,全成了我高攀他的罪證。

嘉柔捏著酒盞,善解人意地勸道:

“硯舟,你別這樣說姐姐。”

“她連莊子都賣了,若知道你根本沒有被山匪擄走,該有多傷心?”

“她會不會真的同你和離?”

裴硯舟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她不敢。”

“去年她母親留下的玉簪被摔碎,她氣得三日沒吃東西。最後還不是跪在書房外,求我不要休她?”

我渾身發冷。

那支玉簪,是母親臨終前替我戴上的。

嘉柔明知它對我重要,卻故意拿去參加春宴。

我不過想把東西要回來,她便哭著說我容不下她。

裴硯舟當著我的麵,將玉簪摔在青石地上。

“不過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惹嘉柔傷心?”

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碎玉。

手指被割得鮮血淋漓。

我求的不是他別休我。

我隻是求他讓人把最後一塊碎片還給我。

嘉柔歎息道:

“姐姐確實能忍。”

“不像我,從小被父王寵壞了。受一點委屈,便恨不得逃得遠遠的。”

裴硯舟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所以我才舍不得你吃苦。”

“沈知微同你不一樣。”

“她那種人像路邊的野草,踩進泥裏都能活。你是一枝嬌花,落一滴淚,我都嫌老天欺負你。”

管事捧著銀票走進宴廳。

“世子,冰窖裏的三萬兩已經送來了。”

“該如何處置?”

嘉柔立刻擺手。

“這是姐姐救你的銀子,我怎麼能碰?”

“雖然我看中的那座江南園林恰好也要三萬兩,可君子不奪人所好。”

她嘴上說著不要,目光卻一直停在園林圖上。

裴硯舟提筆在契書上簽下名字。

“買下來,送給嘉柔。”

管事麵露難色。

“可其中一萬兩,是夫人借來的。”

裴硯舟冷笑。

“她是我妻子。”

“她的銀子,自然也是我的。”

“況且那座破莊子本就不值兩萬兩。若沒有裴家世子夫人的身份,誰肯借錢給她?”

我望著那張契書,死死攥緊手指。

那座莊子裏埋著我的父母和外祖父。

外祖去世前告訴我,如果裴硯舟有一天負我,便賣掉莊子,遠走高飛。

我沒有用它逃命。

我賣掉它,是為了救裴硯舟。

如今,那些銀子卻成了嘉柔的生辰禮。

婢女又捧來一頂鳳冠。

鳳冠用了九九八十一顆東珠,原是裴硯舟準備賞給我的“驚喜”。

嘉柔拿起來戴在頭上。

竟恰好合適。

她慌忙要摘,發絲卻像被勾住了。

“硯舟,對不起。”

“姐姐若看見我碰了她的鳳冠,一定會誤會。”

裴硯舟按住她的手。

“喜歡便戴著。”

“沈知微長年舞刀弄劍,一身粗鄙氣,戴不起這麼好的東西。”

“改日賞她一支銀釵,她照樣歡喜。”

外麵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冰窖管事跪在門口,聲音發顫。

“世子,裏麵徹底沒有動靜了。”

“我們懷疑夫人已經......”

裴硯舟將酒杯重重放下。

“她又讓你們來逼我?”

“滾。”

管事磕頭。

“那扇門真的打不開!”

“屬下想報大理寺,請他們帶人破門。”

裴硯舟臉色驟冷。

“不能報官。”

“今日是嘉柔的生辰。此事鬧出去,旁人會如何議論她?”

他摘下腰間令牌,扔到管事麵前。

“傳我的命令,封鎖別院。”

“誰敢驚動官府,軍法處置。”

管事不敢再說,臉色慘白地退了下去。

窗外煙花升起。

嘉柔笑著遮住裴硯舟的眼睛。

“快許願。”

裴硯舟順從地閉上眼。

同一時刻,冰窖裏的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拍向鐵門。

鮮血沿著門板緩緩滑落。

然後,永遠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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