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舟沒有回侯府。
他帶著嘉柔去了瑞王府。
今日是嘉柔的生辰。
王府宴廳內燈火通明,金爐裏燃著寸金一兩的沉水香。
正中央懸著一麵巨大的水鏡。
鏡中播放的,正是我這兩日經曆的一切。
我跪在侯府外求婆母拿銀子。
我被當鋪掌櫃壓價,當掉母親留下的金簪。
我在沈家舊部麵前按下血手印。
最後,是我跪在冰窖裏,一下一下扇自己耳光。
每放出一幕,宴席上便響起一陣笑聲。
一名年輕武將沒有笑。
他皺眉看向裴硯舟。
“世子夫人為了救你,連外祖留下的莊子都賣了。”
“她對你是真心的。”
裴硯舟靠在軟榻上,神情冷淡。
“不過是沒見過世麵罷了。”
“她父母早亡,沈家又敗了,好不容易攀上侯府,自然怕我不要她。”
我站在他身後,心口明明不會再跳,卻仍然疼得魂魄發顫。
裴硯舟被侯府放棄的那幾年,住在四麵漏風的破院中。
冬日沒有炭,我把自己的狐裘賣掉替他買藥。
他被仇家追殺,是我調動父親留下的親衛,豁出性命護他離京。
他第一次得到聖上召見時,在宮門外抱著我哭。
“知微,我如今什麼都沒有。”
“你卻肯陪著我。”
“日後若我負你,便叫我不得善終。”
那時我捂住他的嘴,不許他說不吉利的話。
如今他飛黃騰達。
我陪他熬過的那些苦,全成了我高攀他的罪證。
嘉柔捏著酒盞,善解人意地勸道:
“硯舟,你別這樣說姐姐。”
“她連莊子都賣了,若知道你根本沒有被山匪擄走,該有多傷心?”
“她會不會真的同你和離?”
裴硯舟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她不敢。”
“去年她母親留下的玉簪被摔碎,她氣得三日沒吃東西。最後還不是跪在書房外,求我不要休她?”
我渾身發冷。
那支玉簪,是母親臨終前替我戴上的。
嘉柔明知它對我重要,卻故意拿去參加春宴。
我不過想把東西要回來,她便哭著說我容不下她。
裴硯舟當著我的麵,將玉簪摔在青石地上。
“不過一件死物,也值得你惹嘉柔傷心?”
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碎玉。
手指被割得鮮血淋漓。
我求的不是他別休我。
我隻是求他讓人把最後一塊碎片還給我。
嘉柔歎息道:
“姐姐確實能忍。”
“不像我,從小被父王寵壞了。受一點委屈,便恨不得逃得遠遠的。”
裴硯舟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
“所以我才舍不得你吃苦。”
“沈知微同你不一樣。”
“她那種人像路邊的野草,踩進泥裏都能活。你是一枝嬌花,落一滴淚,我都嫌老天欺負你。”
管事捧著銀票走進宴廳。
“世子,冰窖裏的三萬兩已經送來了。”
“該如何處置?”
嘉柔立刻擺手。
“這是姐姐救你的銀子,我怎麼能碰?”
“雖然我看中的那座江南園林恰好也要三萬兩,可君子不奪人所好。”
她嘴上說著不要,目光卻一直停在園林圖上。
裴硯舟提筆在契書上簽下名字。
“買下來,送給嘉柔。”
管事麵露難色。
“可其中一萬兩,是夫人借來的。”
裴硯舟冷笑。
“她是我妻子。”
“她的銀子,自然也是我的。”
“況且那座破莊子本就不值兩萬兩。若沒有裴家世子夫人的身份,誰肯借錢給她?”
我望著那張契書,死死攥緊手指。
那座莊子裏埋著我的父母和外祖父。
外祖去世前告訴我,如果裴硯舟有一天負我,便賣掉莊子,遠走高飛。
我沒有用它逃命。
我賣掉它,是為了救裴硯舟。
如今,那些銀子卻成了嘉柔的生辰禮。
婢女又捧來一頂鳳冠。
鳳冠用了九九八十一顆東珠,原是裴硯舟準備賞給我的“驚喜”。
嘉柔拿起來戴在頭上。
竟恰好合適。
她慌忙要摘,發絲卻像被勾住了。
“硯舟,對不起。”
“姐姐若看見我碰了她的鳳冠,一定會誤會。”
裴硯舟按住她的手。
“喜歡便戴著。”
“沈知微長年舞刀弄劍,一身粗鄙氣,戴不起這麼好的東西。”
“改日賞她一支銀釵,她照樣歡喜。”
外麵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冰窖管事跪在門口,聲音發顫。
“世子,裏麵徹底沒有動靜了。”
“我們懷疑夫人已經......”
裴硯舟將酒杯重重放下。
“她又讓你們來逼我?”
“滾。”
管事磕頭。
“那扇門真的打不開!”
“屬下想報大理寺,請他們帶人破門。”
裴硯舟臉色驟冷。
“不能報官。”
“今日是嘉柔的生辰。此事鬧出去,旁人會如何議論她?”
他摘下腰間令牌,扔到管事麵前。
“傳我的命令,封鎖別院。”
“誰敢驚動官府,軍法處置。”
管事不敢再說,臉色慘白地退了下去。
窗外煙花升起。
嘉柔笑著遮住裴硯舟的眼睛。
“快許願。”
裴硯舟順從地閉上眼。
同一時刻,冰窖裏的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拍向鐵門。
鮮血沿著門板緩緩滑落。
然後,永遠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