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醫生沒有把手術方案發給我。
她隻回了一句,讓我有問題詢問家屬。
一個十八歲的成年人,想看自己的醫療資料,卻需要經過所謂家屬同意。
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了八歲那年的民警。
他姓周。
當年就是他追出派出所,把摔進泥水裏的我抱了回去。
我離開前,他偷偷往我口袋裏塞過一張聯係卡,讓我遇到危險就打電話。
那張卡早被雨水泡爛,號碼也看不清了。
可我記得派出所的名字。
我借口想去看看小時候待過的地方,沈家助理立刻提出陪同。
我笑著問他,是怕我丟了,還是怕我想起什麼。
他的表情有些尷尬,最後給了我兩個小時。
老派出所已經搬遷。
我輾轉找到檔案科時,周警官剛好退休半年。
工作人員幫我打了電話,他聽見我的名字,沉默很久,親自趕了過來。
見到我時,他第一句話是:“你媽媽終於把你接回去了?”
我把認親宴的請柬放在桌上。
“她十年前就知道我在哪,對嗎?”
周警官的臉色變了。
他帶我去了一間沒人的辦公室,從舊檔案裏找出當年的接警記錄。
親子鑒定不是十年前才做的。
沈家早在我六歲時就確認了身份。
兩年後,我和沈柔意外走失同時被找到,沈母卻隻辦理了沈柔的接回手續。
記錄後麵還有一份情況說明。
沈家要求警方不得向媒體透露雙胞胎的存在,理由是沈柔患有嚴重心理疾病,一旦知道親姐姐回歸,可能自傷。
“我們催過很多次。”
周警官聲音發沉。
“沈家每次都說在治療另一個孩子,等情況穩定就接你。”
“後來你被送去寄養,他們又拿出了親生父母保留監護權的聲明。”
“我們以為他們至少會照顧你。”
我把陳家陽台的照片翻給他看。
還有手腕上的燙傷,後背舊傷的診斷書,以及每年那張沈家全家福。
周警官看完,眼圈瞬間紅了。
“這群人怎麼敢......”
我沒有哭。
真正疼到頭的時候,眼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我隻問他,能不能幫我找一個律師。
下午,我在一家公益法律中心見到了許律師。
她看完偽造的捐獻申請,又調取我近期的就診記錄。
沈家已經在申請將我的戶籍重新遷回沈家。
一旦親屬關係和共同戶籍恢複,他們就能用家屬身份替我提交更多醫療材料。
當然,器官捐獻最終仍需我本人確認。
可許律師提醒我,沈家真正想利用的是輿論。
“他們會先把你包裝成被全家找了十年、和姐姐感情深厚的親生女兒。”
“等全網都知道姐姐需要腎,再公開你們配型成功。”
“到時候你拒絕,所有人都會說你冷血。”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認親宴要直播。
他們不是怕取不到我的腎。
他們是要先堵住我說不的路。
許律師問我要不要立刻報警,阻止戶籍手續。
我搖頭。
“讓他們辦。”
她皺眉看我。
我將宴會流程表推到她麵前。
沈父會在認親宴上宣布我的名字重新進入沈家族譜。
戶籍手續也將在當天下午完成。
“他們不是最愛麵子嗎?”
“那就讓他們當著所有人的麵,親手承認我是沈家的女兒。”
“等這層身份生效,我再公開他們用親生女兒的名義做過什麼。”
許律師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我陪你把這台戲唱完。”
我們整理了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十年前的親子鑒定和棄養記錄。
第二份,是偽造的捐獻申請及醫院檢查單。
第三份,是我撤銷全部醫療授權、拒絕器官捐獻,並準備追究相關責任的律師聲明。
分別前,周警官追出來,把一個存儲盤交給我。
裏麵是當年派出所的監控備份。
畫麵裏,八歲的我追著沈家的車摔倒。
沈母從後視鏡看見了。
她沒有停車。
我把存儲盤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手機在這時響起。
沈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去哪了?柔柔知道你不見了,急得剛剛犯病。”
我看著屏幕裏的女人。
十年前,她為了沈柔沒有停車。
十年後,他們還想用同一個理由讓我閉嘴。
我擦掉眼角那點沒來得及落下的濕意。
“哥,我馬上回去。”
“還有,麻煩告訴爸爸,戶籍手續照常辦。”
既然他們那麼想讓我成為沈家的女兒,我就如他們所願。
隻是這一次,什麼時候進門,什麼時候離開,都得由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