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沈家的車沒有先去醫院,而是把我送到了認親宴所在的酒店。
宴會廳裏擺滿白玫瑰,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
屏幕循環播放沈家這些年尋找女兒的新聞剪影。
鏡頭裏的媽媽哭得幾乎站不穩,說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我看了半天,也沒找到十年前派出所門口的那段監控。
助理塞給我一份發言稿。
上麵寫著,我從小流落在外,卻始終相信家人愛我。
十八歲生日這天,我終於等到他們兌現承諾,從此會用餘生彌補錯過的十年。
“您背熟一點,直播的時候別卡殼。”
我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句是:感謝爸爸媽媽和姐姐,從未放棄尋找我。
我抬頭看向助理。
“我有哥哥,為什麼稿子裏沒有他?”
“沈少爺不喜歡出鏡,不過他很疼妹妹,您的禮服就是他親自安排的。”
所謂親自安排,是一條尺碼大了兩號的舊裙子。
造型師給我別了七八個夾子,才勉強讓它不往下掉。
隔壁貴賓室裏,沈柔正在試高定。
媽媽蹲在她麵前,親手替她整理裙擺。
“柔柔別怕,不管晚晚回不回來,你永遠都是媽媽最疼的女兒。”
門沒有關嚴。
媽媽抬頭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走出來替我拉好衣領,語氣帶著補償似的溫柔。
“你的尺寸來不及定做,先將就一下,宴會後媽媽再給你買新的。”
我低頭看見禮服內側繡著一個“柔”字。
這是沈柔不要的衣服。
連我十八歲的認親宴,他們都不舍得為我量一次尺寸。
彩排結束,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找到我。
她把兩本康複手冊遞過來,笑著問我更喜歡普通病房還是花園套房。
我說我隻是來認親,不準備住院。
她明顯愣了一下。
“沈小姐沒跟您說嗎?手術安排在宴會三天後,至少要住院兩周。”
我捏住手冊,指尖一點點發涼。
“什麼手術?”
她臉色驟變,伸手想把東西拿回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黃醫生。”
沈硯快步走來,擋在我和醫生中間。
他和照片裏沒什麼區別,隻是看我的眼神,不像哥哥看妹妹,更像在審視一個不穩定的麻煩。
黃醫生匆匆離開後,他帶我進了休息室。
“柔柔有腎衰竭,這件事你應該聽說了。”
我搖頭。
沈硯皺了皺眉,像在責怪陳家沒有提前把劇本教給我。
“她暫時不需要手術,醫生隻是做最壞的準備,你別出去亂講。”
“那為什麼讓我選康複病房?”
“晚晚,你剛回來,很多事不了解。”
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語氣放軟。
“柔柔知道我們找到你以後,整晚睡不著,她不是怕你搶走什麼,是覺得自己占了你的位置。”
“她的情緒經不起刺激,所以這幾天無論聽到什麼,你都先別追問。”
這話我很熟。
十年前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沈柔身體不好,讓我等等。
一等,就是十年。
沈硯見我不說話,把那杯水推近了一點。
“你放心,該補償你的,沈家一分都不會少。”
“我想要的不是錢呢?”
他沉默幾秒,避開了我的眼睛。
“別在這個時候給大家出難題。”
下午,我被帶到沈家的私人醫院。
護士抽了六管血,又安排腎臟彩超、心電圖和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檢查。
我裝作什麼都不懂,趁護士出去時拍下桌上的檢驗單。
回到酒店,助理又拿來幾份文件,讓我配合彩排簽名。
他說隻是直播授權和肖像授權。
我一頁頁翻過去,在發言稿夾層裏摸到一張薄紙。
那是一份活體器官捐獻申請。
供體姓名寫著沈晚。
受體姓名寫著沈柔。
申請理由那一欄,打印著一行字。
【供體自幼與姐姐感情深厚,經慎重考慮,自願捐獻一側腎臟。】
最下麵的簽名已經有人替我寫好了。
筆跡歪歪扭扭,卻和我今天在醫院留下的名字有七分相似。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迅速拍照,把申請書重新塞回發言稿。
沈硯推門進來,提醒我今晚早點休息。
“晚晚,認親宴結束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抬頭衝他笑了笑。
“哥,我也很期待。”
他顯然鬆了口氣。
等房門關上,我把照片上傳雲端,又給那位黃醫生發了條消息。
“康複病房我選花園套間。”
“麻煩您把完整手術方案發給我,我想提前做準備。”
既然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勁請我入局,我當然得配合。
隻有走進去,我才能知道這張寫著自願的賣身契,究竟是誰替我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