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店慶當天。

萬家樓門口掛了紅綢，花籃從門口排到巷口。

劉美華穿一身嶄新的酒紅旗袍，戴著我媽那隻翡翠鐲子，滿麵春風地迎客。

蘇晴穿一條白連衣裙，頭發卷了大波浪，跟在劉美華身邊，一口一個王總好、李叔叔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這家的親閨女。

我穿前年買的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針織衫，頭發隨便紮個馬尾，在門口給客人遞煙遞糖。

有個老街坊看見我，歎了口氣，跟旁邊人嘀咕。

「這是老蘇家大的吧，看著真可憐，跟個丫鬟似的。」

我聽見了，彎了下眼，沒作聲。

可憐？

再等等，等會兒你們就知道，誰才是該可憐的那個。

中午十二點，人到齊了。

三樓最大的包廂擺了五桌，主桌上坐著我爸、劉美華、蘇晴、陸景行，還有幾個重要合作方和親戚。

我被安排在最邊上那桌，跟服務員坐一起。

上菜上到一半，劉美華站起來，端著酒杯講話，說什麼感謝各位來賓、萬家樓二十年不易、以後要交給年輕人之類的場麵話。

講到最後，她笑盈盈地看向蘇晴。

「晴晴在省城學了酒店管理，以後啊，萬家樓，就靠她了。」

滿桌掌聲，蘇晴站起來，端著酒杯一臉得體的笑，說著一定不辜負大家期望的套話。

我坐在角落裏，端著茶杯慢慢喝水。

蘇晴講完，轉頭看向我，笑得甜。

「姐，你也說兩句唄？」

一桌人都看過來，劉美華皺了皺眉，像是嫌我丟人，但沒攔。

我爸揮揮手。

「晚晚就別說了，她不會講話。」

我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那我就說兩句。」

我聲音不大，包廂裏正好安靜，一桌人都聽見了。

蘇晴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真敢站起來。

我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

「今天萬家樓二十年，我挺感慨。我媽當年盤下這家店的時候，廚房裏隻有兩口鍋，她一個人炒了三年，才攢下錢擴的店麵。」

桌上的氣氛一變，劉美華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繼續說，語氣還是溫溫的。

「可惜我媽走得早，沒看到今天。不過也挺好，她要是看到現在這個樣子，怕是要氣活過來。」

「蘇晚！」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啊爸。」我看著他，還是笑著，「您還記得嗎，我媽走的前一個月，劉姨天天給她送安神湯，說是老中醫開的方子，補身子。」

劉美華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把音量調到最大，放在桌上。

一個蒼老的男聲，從手機裏傳出來。

「那個方子不能長期喝啊，裏頭有一味附子，量小是藥，量大了會誘發心梗，我當時就跟來抓藥的人說了，最多喝七天......」

是當年那個老中醫的聲音。

上個星期，我花了三天找到他，把他的話，全錄了下來。

包廂裏鴉雀無聲。

劉美華猛地站起來，指著我，聲音都劈了。

「你個白眼狼！我這些年白養你了，你偽造錄音陷害我！」

「是不是偽造的，警察會查。」

包廂的門這時候被推開。

顧升穿一身西裝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轉頭看向桌上，聲音清晰。

「哪位是劉美華女士？我們接到舉報，您涉嫌職務侵占和故意傷害，請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滿桌嘩然。

劉美華的臉刷地白了，轉頭看我爸，我爸張著嘴，說不出話。

蘇晴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裏的酒杯歪了，紅酒灑在她那條白裙子上，洇開一灘暗紅。

我站在原地，對劉美華笑了笑。

那是我今天，頭一回笑得不加掩飾。

「媽，」我說，「茶好喝嗎？」

劉美華渾身發抖，張著嘴想喊，被製服人員一左一右，直接請了出去。

滿桌賓客，嘩的一下全站起來了，拿手機的、拍照的、倒吸涼氣的，亂成一鍋粥。

我看著那個潑了茶的位置，看著我媽那隻翡翠鐲子，從劉美華手腕上晃過去，我慢慢站直了腰。

五年的軟柿子，今天，我頭一回，在這些人麵前，把腰杆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