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裏,我把自己關進了廚房。
中秋還有半個月。
連著五年,程浩宇公司中秋送客戶的蓮蓉月餅,都是我做的。
他跟客戶說,是酒店老師傅訂做的。
今年他要一百二十個,上周還催我,說客戶就認這個味兒。
我稱了十斤麵粉。轉化糖漿、梘水、花生油,一樣一樣擺開。
蓮蓉是我提前炒好的。湘蓮去芯,高壓鍋壓爛,過篩,加糖加麥芽糖,小火炒了兩個鐘頭,炒到不粘鍋不粘鏟。
包餡,壓模,進爐。
每個皮二十五克,餡五十五克,這個比例我試了三年才定下來。
烤箱是我嫁過來那年帶的,用了八年,溫度偏高十度,我憑手感調。
烤箱嗡嗡地響。
我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爐燈裏的月餅一點點上色。
半夜兩點,糖糖起來上廁所,揉著眼睛看我。
「媽媽,你還不睡嗎?」
「媽媽烤完這一爐就睡。」
她哦了一聲,踮著腳回去了。
我聽著她的拖鞋聲消失在走廊,心裏那點酸,一下變成了狠勁。
我低頭繼續包餡,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再不能讓孩子跟著我,過這種日子。
我想起了這八年。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買菜,做三頓飯,接送糖糖,給婆婆按星期分裝藥盒。
他的襯衫領子我手洗,他應酬喝多了,我半夜起來煮醒酒湯。
他爸媽的體檢,我掛號,我陪床。
前年婆婆做膽囊手術,住院十二天,我在醫院支了張折疊床,睡了十二天。
程浩宇來過三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拎著果籃,拍完照就走。
他同事都誇他孝順。
家裏每一筆開銷我記賬,哪家超市雞蛋便宜兩塊,我清楚。
水管漏了找人修,親戚結婚隨多少份子,孩子家長會,老人生日宴,全是我。
我坐在那,一筆一筆算,算到天快亮,總算算明白了。
我這些年哪是沒工作。
我是把一個家,從買菜做飯、修水管、帶孩子、伺候老人,裏裏外外一個人扛了。
說白了,這個家,就是我一個人撐著的一攤子營生。
可這攤子營生,沒人給我發工錢,末了,還倒打一耙,說我白吃白喝了八年。
天蒙蒙亮,最後一爐出爐。
一百二十個,蓮蓉的,油亮亮排了半個廚房。
程浩宇起床,站在廚房門口,半天沒出聲。
「你瘋了?一晚上不睡覺?」
我摘了圍裙,看著他。
「嘗嘗吧。最後一爐了。」
他盯著我的臉,大概是想找出哭過的痕跡。
沒有。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喉結動了一下,沒敢伸手。
上午林曉棠來了,我把手機裏的照片給她看。
聊天記錄,合照,我那天晚上全拍下來了。
「行,知道留證據,沒傻透。」她做事比我幹脆,「雲盤備份一份,原件別動。」
「撫養權我問過律師朋友了。糖糖從小你帶,他爸常年不管,大概率歸你。」
我說,財產我不要。
她瞪我:「你傻啊?」
「房子有貸款,寫的他名字。存款我不知道有多少,查起來扯皮三年。」
「我要糖糖,要烤箱。」我說,「別的,臟了。」
林曉棠看了我半天。
「行。你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就行。」
晚上,糖糖睡了。
我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一個字,敲完兩份文件。
打印機嗡嗡地響。
吐出兩份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