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熬著。
冬芸的病硬生生挺了過來,隻是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千秋節大宴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是我做皇後的第三個千秋節。
前兩年,皇帝都以國庫空虛、提倡節儉為由,辦得極其簡陋。
今年,卻突然下旨要大辦。
不僅邀請了文武百官,還特意恩準各家命婦進宮朝賀。
一大早,尚衣局就送來了新縫製的鳳袍。
我看著托盤裏那件華麗的衣裳,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料子是極好的雲錦,繡工也精湛。
可唯獨,這件本該是夾棉的冬袍,卻薄得像一層紙。
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娘娘恕罪。”
“內務府說,庫房裏的絲綿都給延禧宮做冬衣了。”
“實在勻不出多餘的來做鳳袍的內襯,隻能先用單層的料子頂一頂。”
冬芸氣得又要上前理論,被我攔住了。
我摸了摸那層薄薄的雲錦,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了,退下吧。”
等人都走後,我拿出剪刀,把去年那件舊鳳袍的內襯剪開。
把裏麵那些已經發硬、結塊的舊棉花,一點一點掏出來。
冬芸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淚。
“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啊......”
“您是國母,怎麼能穿絮了舊棉花的衣服?”
我拿著針線,細細地把舊棉花縫進新鳳袍的夾層裏。
“國母?”
“國母也是肉體凡胎,國母也會冷。”
“今晚大宴,要在太和殿外吹兩個時辰的冷風,不絮點棉花,我怎麼熬得住?”
我把縫好的鳳袍穿在身上。
舊棉花不平整,穿在身上有些臃腫。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背挺直,將那些褶皺撐開。
隻要我站得端端正正,就沒人能看出我袍子底下的寒酸。
戌時,太和殿外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坐在兩側。
我端坐在皇帝身邊,麵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接受眾人的朝賀。
皇帝蕭懷晏今天心情極好。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時不時偏頭與我說話,在外人麵前做足了帝後情深的戲碼。
“皇後今日這身裝扮,很是端莊。”
我看著他虛偽的笑臉,心裏一陣反胃,麵上卻恭順。
“臣妾多謝皇上恩典。”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底下的命婦們開始竊竊私語。
“哎,你們看,怎麼沒見柳貴妃?”
“聽說柳將軍在南疆又打了勝仗,皇上今日特意大賞了延禧宮,怎麼貴妃娘娘連麵都不露?”
“誰知道呢,仗著父兄的軍功,連皇後的千秋宴都不放在眼裏,真是跋扈。”
這些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我和皇帝的耳朵裏。
皇帝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悅,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我心裏冷笑。
他自然不會讓柳映疏來。
柳映疏若是來了,這出“貴妃恃寵而驕、欺壓中宮”的戲碼,他還怎麼繼續唱給文武百官看?
“時辰差不多了,皇後,你作為六宮之主,去給各位大人敬杯酒吧。”
皇帝端起酒盞,輕飄飄地下了口諭。
我站起身,膝蓋一陣酸軟。
為了省下那口吃的給冬芸,我已經整整三天隻喝了點米湯了。
加上身上這件沉重又不保暖的鳳袍,我每走一步,都覺得像踩在棉花上。
福海端著托盤跟在我身後,盤子裏放著一杯杯斟滿的酒。
我走到父親謝閣老那一桌。
父親已經蒼老了許多,看著我的眼神裏滿是擔憂和心疼。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飲下。
我又走向武將那一桌。
柳將軍坐在首位,臉色鐵青,連個正眼都沒給我。
我舉起酒杯:“柳將軍,南疆大捷,本宮敬你一杯。”
柳將軍哼了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粗魯至極。
“老臣謝皇後娘娘賜酒。”
我轉身,準備走向下一桌。
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一陣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雪,猛地撲在我的臉上。
我本就發虛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這沉重的鳳袍。
眼前猛地一黑。
耳邊傳來一陣驚呼。
“皇後娘娘!”
我聽見酒杯碎裂的聲音,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有人在用力掐我的人中。
我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是有些模糊。
耳邊是冬芸壓抑不住的哭聲。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娘娘三天隻喝了兩碗米湯,奴婢實在攔不住啊......”
冬芸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圍的大臣和命婦們一陣騷動。
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怒意和不解。
“什麼米湯?堂堂中宮,怎麼會隻喝米湯?”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剛要讓冬芸閉嘴,別在這個時候丟了謝家的臉。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比冬芸更大的哭號聲。
“裝什麼啊!”
“我們娘娘才真的斷糧好幾日了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我撐著身子,順著聲音看過去。
太和殿的漢白玉柱子旁,一個穿著單薄素衣的女子被人扶著。
那是柳貴妃,柳映疏。
這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她。
她哪裏還有半分當年武將嫡女的英姿颯爽?
整個人瘦得像一副骨架,鎖骨突出得仿佛能盛水。
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毫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