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嬪妃們散去後,我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懈下來。
冬芸上前替我揉捏著僵硬的膝蓋。
殿裏太冷,我坐了半個時辰,兩條腿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娘娘,淑妃也太猖狂了。”
“她父親不過是個正三品的侍郎,也敢在您麵前耀武揚威。”
我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連內務府的太監都敢把我的貼身宮女踩在腳下,更何況是這些看人下菜碟的嬪妃。
謝家是文官之首沒錯。
但我父親謝閣老,一向清正廉潔,最重規矩。
我入宮前,他殷殷叮囑,要我做個賢後,不可鋪張,不可仗勢欺人。
皇帝正是拿捏住了我父親的性子,也拿捏住了我的驕傲。
“嘶......”
我正想著,冬芸突然按到了我膝蓋上的痛處。
我低頭一看,冬芸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身子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冬芸!”
我嚇了一跳,連忙彎腰去扶她。
她渾身滾燙,嘴唇幹裂,雙眼緊閉著,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慌了神,衝著殿外喊:
“來人!快傳太醫!”
空蕩蕩的廊下,隻有冷風卷著雪花在打轉。
鳳儀宮原本有十二個宮女,八個太監。
這三年裏,被內務府以各種理由調走的調走,克扣月錢逼走的逼走。
如今隻剩下兩個灑掃的粗使婆子,和一個耳背的老太監。
我費盡力氣把冬芸拖到榻上,給她蓋上我所有的被子。
粗使婆子王嬤嬤哆哆嗦嗦地跑進來。
“娘娘,太醫院那邊說......說太醫們都在延禧宮。”
我猛地抬起頭:
“都在延禧宮?柳貴妃怎麼了?”
王嬤嬤壓低聲音,不敢看我:
“聽說......聽說是貴妃娘娘嫌昨夜的燕窩燉老了,發了好大的脾氣。”
“皇上心疼,把整個太醫院都叫過去請平安脈了。”
我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
我的貼身宮女發著高燒,快要餓死、病死了。
而太醫院的人,卻在為柳貴妃的一碗燕窩待命。
我咬著牙,死死盯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冬芸。
“王嬤嬤,你去熬點米湯來。”
“娘娘,沒米了。”
王嬤嬤噗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
“小廚房米缸裏最後的一把米,早上都給您熬了。”
“內務府說,這個月的月例銀子和糧麵,要等五天後才能發。”
我跌坐在椅子上,隻覺得荒謬至極。
堂堂大楚的皇後,居然在宮裏斷了糧。
這傳出去,全天下都會當成一個笑話。
但我不能讓冬芸死。
我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放著我出嫁時,母親偷偷塞給我的一對羊脂玉手鐲。
我拿出一隻,用帕子包好,揣進袖子裏。
“看著她,我出去一趟。”
我頂著風雪,一路走到了太極殿。
太極殿外,禦前大太監福海甩著拂塵,笑眯眯地迎了上來。
“哎喲,皇後娘娘,這麼冷的天,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我忍著徹骨的寒意,看著他:
“我要見皇上。”
福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身子擋在殿門前,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娘娘,實在不巧。”
“南疆剛剛送了八百裏加急的軍報,皇上正在裏麵和大臣們議事呢。”
“皇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我站在台階上,雪落滿了我那件舊披風。
“是議事,還是皇上不想見我?”
福海彎著腰,語氣十分恭敬,話裏卻透著刀子。
“娘娘慎言。”
“這軍國大事,哪是奴才敢妄言的。”
“隻是皇上昨兒個夜裏還念叨,說柳將軍在南疆吃苦,貴妃娘娘在宮裏也受委屈。”
“皇上讓奴才們,務必把貴妃娘娘伺候好了。”
我懂了。
這是皇帝在敲打我,讓我別去爭,別去鬧。
我深吸一口氣,把袖子裏的那隻羊脂玉手鐲遞到福海麵前。
“福公公。”
“本宮不求見皇上。”
“鳳儀宮的冬芸病了,請公公通融,去太醫院請位太醫,再幫本宮抓幾服藥。”
福海看著那隻成色極好的玉鐲,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低下頭,並沒有伸手接。
“娘娘,您這是折煞奴才了。”
“太醫院的人都在延禧宮,沒有皇上的手諭,奴才也叫不動啊。”
“您就別難為奴才了,趕緊回宮吧。”
他說完,轉身回了太極殿,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太極殿外的風雪裏,站了很久。
手裏那隻玉鐲冰冷刺骨。
最後,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鳳儀宮。
那天晚上,我用最後那半碗米湯,喂進了冬芸嘴裏。
她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燒退了一些。
我坐在床邊,看著搖曳的燭火。
連這宮燈裏的油,都是王嬤嬤去內務府求爺爺告奶奶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