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光著腳衝進東廂,煙嗆得眼睛都睜不開。
柳姨母站在屏風跟前,腳邊倒著一盞燭台,火苗已經舔上了屏風的繡麵。
娘親繡的那個我,臉已經燒沒了一半。
我扯著嗓子喊人救火,自己撲上去,拿手去拍屏風上的火。
等婆子們一盆水潑下來,屏風隻剩個焦黑的架子,三個人的臉,一個都認不出來了。
柳姨母捂著嘴,眼淚成串往下掉:“昭昭,姨母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姐姐的手藝,袖子一掃,燭台就倒了......”
我的手背燙起了一串燎泡,疼得直哆嗦。
可我顧不上疼,這是娘親熬壞了眼睛才繡成的。
爹爹不肯跟我們站在一塊兒,她就一針一針,把他繡到了我們身邊。
我指著窗台:“燭台原本擱在那邊,離屏風好幾步遠,姨母的袖子有那麼長嗎?”
柳姨母臉一白,哭得更凶了:“昭昭這是怪我故意的?我一個剛沒了孩子的人,犯得著跟一扇屏風過不去嗎......”
我死死盯著她,嗓子都啞了:“你出去,這是我娘的屋子!”
柳姨母往後一退,腳後跟正踩在燒紅的燭台上,“啊”地尖叫了一聲。
爹爹幾乎是衝進來的。
他一把推開我,把柳姨母打橫抱起來:“怎麼回事?傷著哪兒了?”
我被推得撞在炭盆邊上,胳膊磕得生疼。
燎泡蹭破了,血水混著黑灰,糊了一胳膊。
柳姨母縮在他懷裏直搖頭:“不怪昭昭,是我自己沒站穩......”
她窩在爹爹懷裏,衝我眨了下眼睛,眼角一點淚都沒有了。
我看著爹爹低頭給她吹腳背,眉頭擰得死緊。
從前娘親繡花紮破了手指,他也是這麼皺著眉,捏著她的手吹,說“我的清禾手金貴,往後不繡了”。
現在,他捏著的換成了別人的腳。
我捧著燒焦的屏風架子,站到他跟前:“爹爹,娘繡的我們,燒沒了。”
他抱著柳姨母的胳膊頓了一下。
柳姨母抽噎了一聲,他那點遲疑就散了:“一扇屏風罷了,叫你娘再繡一扇。”
我搖頭:“她繡不了了。”
“什麼叫繡不了?”爹爹的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顧昭昭,你看看你被她教成了什麼樣!又倔又刁,半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她自己躲在屋裏不露麵,叫個七歲的孩子出來跟我頂嘴,她也配當這侯府的主母?”
柳姨母扯他袖子:“侯爺,別當著孩子說這些......”
“我今天偏要說!”
他扭頭吩咐婆子:“這破架子扔出去燒了,屋子收拾幹淨,往後就是表姑娘的。”
說完,他把柳姨母放在椅子上,大步穿過院子,一腳踹開了正院內室的門。
我跟在他後頭,心口跳得厲害,不知道該盼著他進去,還是盼著他別進去。
“沈清禾,你給我出來!”
屋裏靜悄悄的,床帳掛得整整齊齊,被褥疊成了方塊。
那是娘走後我一個人疊的,疊了三回才疊平。
床頭那盞長明燈,燈油早幹了,燈芯燒成了一小撮黑灰。
那尊白玉觀音還立在原處,低眉垂眼,像是在看他。
爹爹站在門口,臉上的火氣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回頭問我:“你娘呢?她去哪兒了?”
我捂著磕青的胳膊,從地上站起來:“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