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爹盯著我,像是沒聽懂:“你說什麼?”
“昨兒天剛亮,燈一滅,娘就走了,周嬤嬤請了你九回,你一回都沒來。”
他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冷笑:“好啊,連死都拿出來演了,這詞也是她教你的?”
他走到床前,一把扯開床帳,又拉開衣櫃。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一間屋一間屋地翻,連床底下都叫人拿燈照了一遍。
“衣裳首飾一樣沒少,人倒是跑了。”
他轉身衝著空屋子揚聲:“沈清禾,你不就是想逼我把婉兒送走嗎?我告訴你,沒門!”
“來人!去京郊沈家傳話,就說夫人再不回來,休書我替她寫好了。”
“城門也給我盯死,我倒要看看,她一個女人能跑到哪兒去!”
柳姨母靠在門邊,輕聲細語:“侯爺別急,姐姐就是一時想不開,過兩天氣消了,自然就回來了。”
爹爹哼了一聲:“回來?回來也得先給婉兒磕頭賠罪。”
那之後兩天,爹爹一回也沒來看過我。
我自己找了藥膏抹在燎泡上,疼得直吸氣,就咬著被角不出聲。
第三天一早,管事領著十幾個繡娘進了院子,抬進來十扇嶄新的屏風。
“大姑娘,這是侯爺特意從蘇州繡坊買的,一扇一千兩,侯爺說燒一扇賠十扇,讓夫人別再鬧了。”
屏風上繡著侯爺、夫人和大姑娘,每個人都笑得端端正正。
其中一扇上,柳姨母也被繡了進去,就站在爹爹另一邊。
可沒有一扇是娘親的針腳。
爹爹總以為,銀子能把什麼窟窿都填上。
他從來不知道,我和娘要的,隻是他肯站在我們身邊,哪怕一回。
我謝過管事,轉身回屋,抱出了梅瓶。
周嬤嬤的兒子趕著騾車在後門等我,說嬤嬤從莊子上托人捎了話,一定要把我平平安安送到外祖母家。
騾車剛到城門口,就被一隊侍衛攔了下來。
爹爹騎著馬從後頭追上來,柳姨母的馬車跟在後麵。
他翻身下馬,一把掀開車簾,往車裏掃了一圈:“你娘呢?藏哪兒了?”
我把梅瓶從鬥篷裏捧出來,舉到他跟前:“在這兒。”
爹爹的臉一下子黑透了:“胡鬧!拿個瓶子裝把灰就想糊弄我?”
“沈清禾,你可真行,為了躲我,連孩子都舍得拿來演戲!”
他伸手就來奪,我死死抱著不撒手。
“不是假的!這就是娘!你還給我!”
我哪裏搶得過他,他一甩手,梅瓶“砰”地砸在了城門口的青石板上。
天青色的碎片濺了一地。
一陣北風卷過來,那一捧灰呼地揚起來,我撲在地上拚命去攏,指縫裏什麼都沒留下。
柳姨母下了馬車,蹲在我身邊,拿帕子按著眼角:
“姐姐,你出來吧,侯爺找了你好幾天,飯都沒好好吃。”
“你要是實在容不下我,我走,我回江南去,再也不礙你們一家人的眼......”
城門口圍了好些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都說侯夫人是個容不下人的醋壇子。
我跪在碎瓷片裏,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你們還要我娘怎樣?弟弟給了你,繡房給了你,生辰宴也給了你,我娘還有什麼能給的?”
爹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灰袍小和尚擠開人群,氣喘籲籲跑到爹爹跟前,雙手遞上一張文書:
“侯爺,小僧是慈雲寺的,師父叫我把這個送到府上。”
“侯爺,夫人那日天不亮就沒了,是大姑娘一個人抱著她上的山,當天就在本寺火化了。”
“那天侯爺陪表姑娘來求安神符,小僧還當您是來送夫人最後一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