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紅蓋頭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我枕頭邊。
洗得發白了,還帶著一股皂角的香味。
小丫鬟端來一碗雞湯麵,麵上臥著兩個荷包蛋。
我吃了一個。
另一個我用帕子包好,塞進了袖子。
在家時,好東西都要先藏起來,不然一轉身就進了弟弟嘴裏。
夫人坐在對麵,什麼也沒說。
她又剝了一個蛋,放進我碗裏。
“藏一個,就吃一個。”
我低著頭,鼻子發酸,麵湯也嘗不出鹹淡了。
大夫來驗印。
他按著那朵紅印看了半天,回頭對侯爺說:
“不是烙的。烙出來的疤,邊是硬的,摸上去發亮。”
侯爺的臉色鬆了一下。
“可凍瘡的疤壓住了一角。”大夫頓了頓,“是五瓣還是四瓣,看不準。”
侯爺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夜裏我睡不著。
床太軟,人躺上去像要陷進去似的。
我抱著被子,挪到炭盆邊的地上。
後半夜,門輕輕響了一下。
夫人也在地上坐下來,就挨著我。
門外有人低聲說:“阿寧,回去歇著吧。”
“七年前就歇不了了。”
天剛亮,院子外頭就吵了起來。
“喪門星!你給我出來!”
是我娘。
我一下縮到了牆角。
去槐樹村的人回來了,身後跟著我爹、我娘,還有錢家的管家。
就是把我趕下喜轎的那個。
侯爺在正廳問話,我躲在屏風後麵聽。
“這孩子是哪兒來的?”
爹縮著脖子:“撿......興許是撿的?六七年了,記不清了......”
娘一腳踹過去。
“放屁!是我親生的!”
她把身後一個老婆子拽了出來。
“孫婆子,你說!”
老婆子跪下就磕頭,手腕上一隻銀鐲子亮得晃眼。
“臘月裏,是老婆子親手接的生。這丫頭一落地,鎖骨底下就帶著紅印。”
說完,她沒看侯爺,先抬眼去看我娘。
我扶著屏風,手心全是汗。
原來我真是娘生的。
那我跑這十二裏地,算什麼呢?
錢家管家掏出一張紅紙。
“侯爺,這是婚書,上頭有她的八字。”
“喜轎她坐過了,就是我們錢家的人。少爺病又重了,侯府若是不認,我們就把人領回去。”
娘趕緊接話:
“侯府要是認,得給一千兩。”
“不認也成,錢家給五兩。”
沒人應聲。
娘等不及了,一把掀開屏風,揪住我的頭發往外拖。
“躲什麼!侯府的地也是你配站的?”
我被拖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
她從我袖子裏扯出那塊紅蓋頭,連帶著那個包好的荷包蛋也滾了出來,一直滾到錢家管家腳邊。
“還偷人家的東西!”
娘把紅蓋頭往我頭上一罩。
“蓋上!轎子就在門口等著!”
眼前一下子全紅了。
跟那天轎子裏一模一樣的紅。
廳裏站滿了丫鬟婆子,沒有一個人動。
有人小聲說:“到底是鄉下來的......”
錢家管家笑了:“這就對了,早該這樣。”
我在蓋頭底下算了算。
從一頓席麵,又漲回了五兩。
我該高興的。
可我隻想起轎簾被掀開的那一下。
這一回,不會再有人把我趕出來了。
娘拽著我的胳膊往門口拖。
才拖了兩步,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是侯爺。
他沒低頭看我,隻看著我娘,聲音冷得像門外的雪。
“驗完之前,她是侯府的客。”
“侯府的客,輪不到你拖。”
娘疼得直哆嗦,手一鬆,我跌回了地上。
我掀開蓋頭一角,隻看見他的袍角,擋在我和門口中間。
門外有人稟報:
“侯爺,陳嬤嬤到了。”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嬤嬤走進來,先看了我娘一眼,又看了孫婆子手上的銀鐲一眼。
“姑娘身上還有一處記號,懸賞上從來沒寫過。”
“要是驗不出來......”
她看向侯爺。
“侯府留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