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驗身的事，到底還是傳到了老夫人那裏。

老夫人拄著拐杖進來，看都沒看我，先看夫人。

“七年，你鬧了十一回。”

“府裏的板子打折了兩根，你還沒鬧夠？”

夫人跪了下去：“母親，這一回......”

“今日就驗。”

老夫人拿拐杖點了點地。

“驗出來是，我親自給她賠不是。”

“驗不出來，按規矩送官。婚書在錢家手裏，人就交給錢家。”

侯爺皺起眉：“她還燒著。”

“我驗。”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我。

我把那個摔得裂了殼、早涼透的蛋放在桌上，又把紅蓋頭疊好，放在一旁。

“早點驗完，要是我不是，錢家的轎子也不用在門口等那麼久。”

侯爺看著那個蛋，沒再說話。

浴桶抬進了內室。

熱氣一湧出來，屋裏的東西全看不清了。

陳嬤嬤挽起袖子，一邊試水，一邊說：

“姑娘出生那一夜，是老奴抱去洗的身子。”

“熱水一澆，鎖骨下那朵梅花就紅透了。花心裏浮出一個白點，像一粒米。”

“身子涼了，白點就沒了。”

“這件事，隻有夫人和老奴知道。”

我站在桶邊，不敢邁腿。

我九歲了，從沒拿熱水洗過澡。

家裏的柴，是留給弟弟燒水洗腳的。

“進去了......”我小聲問，“還會被人拎出來嗎？”

屏風後頭，夫人的聲音在發抖：

“不會。”

陳嬤嬤扶著我，一點一點坐下去。

燙。

凍瘡像被針一下下地紮，我咬著嘴唇，沒哼一聲。

熱水沒過了鎖骨。

那塊紅印慢慢亮起來，越來越紅，像臘月裏開的頭一朵梅花。

可邊上那圈凍瘡疤也跟著變深了，正好壓在花心旁邊。

陳嬤嬤的手頓住了。

“疤蓋住了半邊。”

屏風後，老夫人冷笑了一聲。

大門外，又隱隱傳來我娘的喊聲：“喪門星，驗完沒有！”

我扒著桶沿。

“嬤嬤。”

“要是看不見，能不能別把我給錢家？”

“我會劈柴，會挑水，侯府的柴房讓我睡就行。”

“一碗麵，我劈三天柴。”

陳嬤嬤沒有答話。

她舀起一瓢熱水，順著我的肩頭，慢慢澆在那圈疤上。

一瓢。

兩瓢。

屏風上映著侯爺的影子。他扶著門框的手越攥越緊，木頭“吱”地響了一聲。

夫人扶著屏風的邊，整個人都在抖。

我忽然明白了，昨夜她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隻肯陪我坐在地上。

她不敢問。

問了，怕又是一場空。

第三瓢水澆下來，陳嬤嬤俯下身去。

她的手指按在了花心上。

屋裏一下子靜了，隻剩下水往下滴的聲音。

陳嬤嬤抬起頭。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