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被暖醒的。

身上壓著三層被子，我一動也不敢動。

我身上還沒洗，腳底的泥都結了塊。怕一翻身，就把這麼白的褥子蹭黑了。

床邊坐著雪地裏的那個女人。

她的裙擺濕到了膝蓋，雪化了，在地上積了一小攤水。

一整夜，她都沒顧上換。

“眉毛像侯爺。”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

“下巴......像我娘。”

我不知道這兩個人長什麼樣，隻知道她又哭了。

“叫什麼名字？”

“鐵丫。”我說，“打鋤頭的那個鐵。我娘說我命硬，取個鐵字壓得住。”

“鐵放久了，是會鏽的。”

“鏽了就不中用了。”我點頭，“我娘也這麼說。”

她攥著帕子的手一下收緊了。

我又咳起來，咳得被子一顫一顫的。

我趕緊把臉埋進枕頭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晦氣......”

大夫是被小廝一路拽著跑進來的。

他按了按我的胸口，又看了看我的手腳，臉色沉了下來。

“肺裏的寒，積了好幾個冬天了。”

“手上腳上的凍瘡，爛了長，長了又爛。”

他看向夫人。

“這咳嗽是凍出來的，從來沒人給她看過。”

我小聲說：“村裏人說，是我晦氣。”

大夫把我的手塞回被子裏。

“晦氣治不好。凍出來的病，能治。”

我愣了半天。

原來能治。

奶奶也是咳死的。

那年冬天家裏沒柴，她咳了一個多月，夜裏把唯一一件棉襖脫下來裹在我身上。

天亮時，她攥著我的手，說了半句：“鐵丫，你不是......”

後麵的話，她沒說完就斷了氣。

娘掀開門簾，看了一眼，扭頭就衝著全村喊：

“這喪門星，把老太太克死了！”

從那天起，再沒人跟我說話。

要是那時候也有個大夫，說一句“能治”，該有多好。

門簾這時被掀開，進來一個高個子男人，官袍外頭罩著大氅。

張媽媽跟在後頭：“侯爺。”

他站在屏風邊上，沒有往裏走。

“阿寧，七年了，你認過十一個。”

夫人背對著他：“她不一樣。”

“前頭十個，你也是這麼說的。”

我從被子裏撐起身來。

“侯爺，要是查出來我是假的，能不能等我把這床被子焐熱了，再拉我去打板子？”

“我身上涼，要焐一會兒。”

侯爺看了我很久。

“你爹娘是誰？”

“我爹李大柱，我娘王桂枝，槐樹村的。”

我把衝喜的事說了。

說到那頓席麵，夫人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侯爺吩咐：“連夜去槐樹村，把人帶過來。”

“再去西山莊子，接陳嬤嬤。”

張媽媽問：“老夫人那邊......”

“先別驚動。”

他轉身出門。

門簾沒落嚴，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對張媽媽說：

“讓大夫好好看看那塊印。”

“是生來就有的，還是後來烙上去的。”

我把手按在鎖骨上。

原來他到底沒信我。

小丫鬟收拾我的舊衣裳，拎起那塊紅蓋頭：“這晦氣東西，拿去燒了吧。”

我撲過去，一把奪了回來。

“不許燒！”

“我爹娘就給了我這個。”

夫人走過來。她沒伸手來拿，隻是蹲在床邊問我：

“我洗幹淨了，再還給你，好不好？”

我攥了很久，才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