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大夫沒有馬上答。
他把手按在我腕上,按了很久,久到燭芯爆了一個燈花。
然後他鬆開手,歎了口氣。
“落了。”
隻有兩個字。
春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沒有哭。
我隻覺得身下的褥子一下子燙得嚇人。
血湧出來,比滾釘板的時候還急。
徒弟慌慌張張去換布,換一塊,紅透一塊。
老大夫壓著我的小腹,滿頭是汗。
“釘眼太多,血又虧得太狠,孩子一走,傷口全跟著崩了。”
“姑娘,你得撐住。”
我想撐。
我是真的想。
我答應過它,娘帶你走。
可它沒等我,自己先走了。
天黑透以後,血總算慢了下來。
可我知道,血不是止住了,是我身子裏已經沒剩多少能流的了。
我的手腳冷得發麻,春杏捂了半天也捂不熱。
她跪在床邊,把那堆碎嫁衣疊了又疊。
“王妃,等您好了,奴婢找人把它縫起來......”
“不縫了。”
我看著那團紅。
“找塊布包好,收起來。”
“別送回王府。”
春杏一怔。
“那......王爺那邊......”
“他不是說,明日來看我嗎?”
我喘了口氣,“他要是真來了,你就告訴他——”
“我死了,不必王府來領。”
“那扇門,我活著進不去,死了也不想再進。”
“求大夫幫個忙,找塊向陽的地,把我和孩子埋在一起。”
春杏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老大夫背過身去,半天沒說話。
我想起婆母把我推出府門那天,揪著我的領口說的話。
救不出阿珩,你就給他陪葬。
我沒救出他。
他本來也用不著誰救。
到頭來,倒是我先給他的孩子陪了葬。
窗外傳來二更的更鼓。
咚。
咚。
一聲一聲,悶悶地敲在窗紙上。
恍惚間,我以為那是登聞鼓。
今日我握住了鼓槌,卻一下也沒敲響。
現在,有人替我敲了。
不告禦狀,也不喊冤。
隻是告訴這座京城,有個人要走了。
“春杏。”
“奴婢在。”
“天冷,把窗關上吧。”
春杏起身去關窗。
窗扇合上的那一刻,我沒聽見下一聲更鼓。
春杏回過頭時,我的手已經從小腹上滑了下去。
她撲過來,一聲接一聲地叫我。
我想應她,卻發現自己飄在房梁底下,正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
臉白得發青,嘴角還沾著血沫。原來我死的時候,是這副樣子。
老大夫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按了按我的頸側,最後輕輕替我合上了眼。
“人走了。”
春杏跪在地上,愣了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奴婢去王府!”
“王爺說明日來看您,他總得知道,沒有明日了!”
我身子一輕,像被一根線牽著,跟在她後頭飄出了醫館。
她一路跑到靖王府門前,拍門拍得手掌都腫了。
門開了一道縫。
門房提著燈籠,眯眼打量她。
春杏哭喊著:
“王妃沒了!王妃她......”
門房打著哈欠,把她的話攔腰截斷。
“嚷什麼,王爺正在籌備明日的授兵宴。”
“太妃吩咐了,王妃的人,一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