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別院後,我去了母親存放嫁妝的舊宅。
母親出嫁時,外祖父曾給她留過一對赤金手鐲。
父親病重那年,她賣掉了一隻。
剩下的那隻,她說要留給我出嫁。
當鋪掌櫃驗過成色,給了我六十兩。
我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去了藥鋪。
擺放雪參的錦盒已經空了。
“侯府的人剛剛取走。”
嚴大夫不敢看我。
“他們給謝小姐配養顏補氣的藥,正缺一味雪參。”
我扶著櫃台,過了許久才問:
“若現在追回來,還來得及嗎?”
嚴大夫替我診脈後,眼眶慢慢紅了。
“蠱毒已經進入心脈。”
“今晚子時前服下,或許還有三成機會。”
“過了子時呢?”
他沒有回答。
我已經明白了。
六十兩買不了我的命,卻足夠安頓母親。
我請嚴大夫替我保守秘密,又留下五兩,請他日後照看母親。
剩下的錢,我交給了鄰居柳嬸。
“我娘總是忘記吃藥。”
“往後勞煩您每日去看她一次。”
柳嬸不肯接。
“你自己為何不照看?”
“我要去外地送繡樣。”
“要去多久?”
我想了想。
“很久。”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灶房燉魚。
她說裴執玉最喜歡這道菜。
“等他回來,你們好好說話。”
“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我坐到灶下替她添柴。
“娘,若我不嫁給他,你會怪我嗎?”
母親愣了愣。
“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我搖頭。
“隻是忽然覺得,他沒有那麼好。”
母親放下鍋鏟,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
“那便不嫁。”
“我女兒想嫁誰便嫁誰,不想嫁便回家。”
我低下頭,眼淚砸進灶灰裏。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不需要我證明,便肯相信我。
夜色降臨前,我將賬簿、六十兩銀子和退婚書裝進木匣。
我在賬簿最後寫道,餘欠三千六百三十三兩。
若裴執玉仍要追討,便賣掉我留下的繡架和舊宅。
至於母親,她從未花過侯府一文錢。
我請他不要為難她。
做完這些,我悄悄離開家。
城外那座破廟,是我與裴執玉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十年前,他渾身是血地倒在佛像後。
追兵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名衣著華貴的少年。
我指向相反的方向,又將他藏進裝滿腐草的地窖。
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是誰。
我隻知道,他抓著我的手,說自己不想死。
我在破廟裏點起一盞油燈。
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重。
我縮在當年藏他的角落,聽見外麵風雪呼嘯。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那個滿臉血汙的少年。
他問我叫什麼。
我不敢告訴他。
我怕追兵回來,隻催他傷好後快些離開。
後來裴執玉找到我時,是憑那塊被撕成兩半的繡帕。
另一半,此刻還放在我懷裏。
鮮血一滴滴落在帕子上。
我的身體越來越冷。
侯府侍衛推開廟門時,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
他探過我的鼻息,慌忙取出傳信煙火。
“祝姑娘,你撐住。”
“屬下這就稟報侯爺。”
煙火升上夜空。
裴執玉正在謝府陪謝含璋試藥。
侍衛跪在門外,聲音急促。
“侯爺,祝姑娘吐了很多血。”
“她人在城外破廟,恐怕真的撐不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