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村民堵在院門口。
他們沒有立刻抓我,隻是圍成一圈,手裏的紅繩垂在地上。
繩子上係著一枚枚銅錢。
風一吹,銅錢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像有人在黑暗裏磨牙。
“讓開!”
我抓起院邊的鐵鍬,朝離我最近的人揮過去。
那人側身躲開,紅繩卻已經纏上我的腳踝。
我摔在地上,手掌被碎石劃開。
村長歎了口氣。
“孩子,別折騰了。”
“你弟弟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就死了!”
我衝著所有人喊。
“你們都知道,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
站在最前麵的嬸子低下頭,手指不停撚著衣角。
另一個男人小聲說道:
“要不是為了孩子,誰願意做這種事。”
我看向媽媽。
她站在堂屋門口,懷裏抱著那本紅冊子。
“你們把我當什麼?”
媽媽抬頭看我。
“你是他姐姐。”
“你們從娘胎裏就連在一起。”
“他死了,你本來就該救他。”
我渾身發冷。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隻是弟弟死後,臨時拿來填補空缺的一部分命。
我趁他們爭執,猛地抽出腳踝上的紅繩。
紅繩上沾著我的血。
我把血抹在村長臉上,轉身朝偏房跑去。
弟弟的屍體還在那裏。
隻要帶他離開,媽媽就無法繼續儀式。
可我剛推開門,就發現木板床已經空了。
白襯衣被整整齊齊疊在床上。
床單中央,留下一個人形凹痕。
我伸手摸去,布料還是冷的。
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
“你找他嗎?”
我猛地回頭。
媽媽捧著紅冊子站在門口。
弟弟就站在她身後。
他的腳仍然沒有影子。
臉上的皮膚像泡過水,白得發脹。
“弟弟......”
我死死盯著他。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弟弟歪了歪頭。
“姐姐,媽媽說我隻是睡著了。”
他的嘴唇沒有動。
聲音卻從屋子的四麵八方傳來。
我頭皮發麻,忍不住往後退。
媽媽走到床邊,把紅冊子放在白襯衣上。
“儀式還沒完成,他當然不能真正回來。”
“你看,他現在隻能借著一點陰氣站一會兒。”
“等你把血給他,他就能重新擁有身體。”
“那我的身體呢?”
媽媽沒有吭聲。
“你會死,對不對?”
她手裏的紅冊子輕輕一顫。
下一刻,她竟然點了頭。
“人總有一死。”
“你弟弟還年輕。”
“憑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姐姐!”
媽媽猛地抬起頭,哭著喊道:
“你從小就該讓著他!”
“讓他吃好的,讓他上學,讓他活下去!”
“你已經活了十八年,夠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了我胸口。
我終於明白,她這些天給我的好吃的,不是補償。
是為了把我的身體養到最合適的狀態。
她替我梳頭,不是舍不得我。
是怕我的頭發太亂,影響亡魂認路。
她每天量我的尺寸,也不是擔心我瘦了。
她在等我的身體,變成最適合弟弟回來的容器。
院外的銅錢聲忽然停了。
村長點燃三炷香,插進門檻前的香爐。
煙霧筆直升起,沒有一絲飄散。
媽媽拿出一隻白瓷碗。
碗裏盛著黑色的水,水麵浮著弟弟的生辰紙。
她把我的手腕拽過去,按在桌麵上。
我拚命掙紮。
“放開我!”
“媽,你看清楚,我也是你的女兒!”
媽媽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所以才要你幫他。”
她從袖口取出那把剪刀。
剪刀已經被火烤得發黑。
我看著冰冷的刃口靠近自己的手腕,終於明白紅冊子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同胞血。
至親命。
不是弟弟用我的血活下來。
而是要用我的命,換他重新回來。
媽媽捧起弟弟的臉,將他的嘴對準白瓷碗。
然後,她拿起剪刀,在我的手腕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滴進弟弟嘴裏。
屋外所有人同時跪了下去。
弟弟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他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