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整夜沒有睡。
媽媽也沒有再進屋。
她把我鎖在房間裏,隔著門給我送水送飯。
每一次開門,她都會先看我的手腕,再看我的臉色。
像是在檢查一件即將送上供桌的物品。
天剛蒙蒙亮,我就開始撞門。
“讓我出去!”
“我要去找弟弟!”
媽媽在門外說道:
“他就在家裏。”
“我已經聽見他的聲音了。”
“那是他回來前的魂,不是真正的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門外沒有回應。
我退後幾步,猛地撞向門鎖。
木門被撞開一條縫。
媽媽措手不及,被我推得踉蹌了幾步。
我衝出院子。
弟弟的鞋還停在昨晚他站過的位置。
一雙沾滿泥水的運動鞋。
鞋尖朝著我家的方向。
鞋裏卻空空蕩蕩,沒有腳。
媽媽追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別去!”
“他到底在哪?”
“你弟弟已經死了。”
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她的聲音輕得發顫。
“車撞上來的時候,他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說。”
我整個人像被凍在原地。
“那你為什麼騙我?”
“因為你會跑。”
“你知道他死了,就一定會跑出這個村子。”
她緊緊抓著我,指節泛白。
“可他不能就這麼死。”
“他才十七歲,他還沒娶媳婦,還沒見過外麵的世界。”
“所以你就騙我?”
“我是在救他!”
媽媽突然哭喊起來。
她抬手指向堂屋後麵的偏房。
“你弟弟就在裏麵。”
“你自己去看。”
偏房的門上貼滿了黃紙。
紙上的朱砂字跡已經被雨水衝花,像一隻隻睜開的紅眼睛。
我推開門,一股腐冷的氣味撲麵而來。
屋中央擺著一張木板床。
弟弟躺在上麵,身上穿著幹淨的白襯衣。
他的臉比昨晚更加蒼白,嘴唇發紫。
胸口沒有起伏。
我走到床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冷得像井裏的石頭。
“弟......”
我喊出一個字,聲音就斷了。
他真的死了。
不是昏迷,不是重傷,也不是正在醫院搶救。
他已經死了三天。
媽媽站在門口,雙手合十,像在拜一尊神。
“隻差最後一步。”
我猛地回頭。
“什麼最後一步?”
她沒有回答,隻把牆上的紅布掀開。
紅布後麵貼滿了紙條。
每張紙條上都寫著我的身體數據。
初一,身高一百六十二,肩寬三十八。
初七,體重四十六,腰圍六十四。
十五,肩胛骨寬度、手腕長度、腳掌大小,全部記錄得清清楚楚。
有些數字旁邊畫著圈。
有些數字被重重劃掉。
最下麵一張紙上寫著:
“尺寸合,血脈合,魂可入。”
我的胃裏一陣翻湧。
“你量我的身體,就是為了這個?”
媽媽抬起頭,眼裏竟然帶著一絲慶幸。
“你和你弟弟是雙胞胎,血是最親的。”
“隻要你的身體夠合適,他就能借你的身子回來。”
我後退一步。
“借我的身子?”
“那我呢?”
媽媽嘴唇顫了顫。
“你還會活著。”
“隻是不能再做原來的你。”
我笑了出來。
“那我會變成什麼?”
媽媽避開我的眼睛。
“你們本來就是一條命分開的。”
“現在隻是把命還回去。”
我看向床上的弟弟。
他的右手垂在床邊,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那隻手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看時,他的手已經恢複原狀。
媽媽卻像早就知道一樣,走過去替他蓋好被子。
“今晚子時,儀式就開始。”
“你隻要聽話,弟弟就能回來。”
“如果我不答應呢?”
媽媽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刀。
剪刀的刃口寒光一閃。
“那就由不得你了。”
我轉身就跑。
剛衝到院門口,外麵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村長帶著七八個村民站在門外。
他們手裏拿著紅繩、香燭和白紙燈籠。
所有人都看著我。
沒有人覺得意外。
像是他們早就知道,我會在這一天醒過來。
媽媽從後麵追上來,聲音又恢複了溫柔。
“別怕。”
“過了今晚,你們就又是最親的姐弟了。”
她身後的弟弟,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