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媽媽一直坐在我床邊。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催我睡覺,隻是一遍遍摸著我的頭發。
梳子從發根落到發尾,動作輕得像在給死人整理遺容。
我閉著眼睛,假裝已經睡著。
等她的呼吸變得緩慢,我才慢慢睜開眼。
屋裏隻點著一盞煤油燈。
燈芯被調得很小,火苗忽明忽暗。
媽媽趴在桌邊睡著了,手底下壓著那本紅冊子。
我屏住呼吸,從床上爬起來。
每走一步,腳下的木板都像要發出聲音。
我先拿走弟弟的手機。
車禍以後,媽媽說手機摔壞了,一直放在她的房間裏。
可我前幾天在灶台後麵找柴火時,發現它被塞在一隻鐵盒裏。
手機還有電。
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給弟弟的。
“你醒了嗎?”
發送時間是三天前。
沒有回複。
我撥通了縣醫院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你好,我想問一下,前幾天車禍送來的病人。”
“姓名?”
我報出弟弟的名字。
那邊沉默了幾秒。
“你是他的什麼人?”
“姐姐。”
“那你怎麼現在才打來?”
我的手指一涼。
“他還在住院嗎?”
護士沒有立刻回答。
電話裏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你弟弟當天晚上就去世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男孩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征,急診搶救了二十多分鐘,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
我的喉嚨發緊。
“不會的,他隻是昏迷,媽媽說醫生不讓探望。”
護士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母親沒有把遺體留在醫院。”
“她當天夜裏就辦了手續,把人領走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
“她說要把弟弟轉到市裏。”
“沒有轉院記錄。”
“那他現在在哪裏?”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護士才說:
“你是死者家屬,這件事最好問你母親。”
我掛斷電話,手心全是冷汗。
弟弟死了。
可就在剛才,他還站在院門外。
我回頭看向窗戶。
木板縫裏透進一線月光。
那個慘白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地上卻多了一串濕腳印。
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我的窗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手機裏的相冊。
裏麵沒有車禍現場,也沒有醫院照片。
隻有一張模糊的自拍。
弟弟站在鏡頭前,臉色蒼白,身後是家裏的堂屋。
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三天前淩晨。
我放大照片。
弟弟身後的供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碗。
碗裏盛著黑色的水。
水麵上浮著一張紙錢。
紙錢中間,寫著他的名字。
我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誰讓你動他的東西?”
媽媽站在門口。
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臉上沒有一點睡意。
我把手機藏到身後。
“我隻是想給弟弟打電話。”
“他還在醫院,不能接。”
“醫院說他死了。”
這句話落下後,屋裏靜得隻剩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媽媽看著我,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捂住嘴。
那一瞬間,我以為她終於要承認了。
可她抬起頭時,眼神卻變得陌生。
“誰告訴你的?”
“醫院。”
“醫院的人胡說。”
“他們說你已經把弟弟的遺體領走了。”
媽媽猛地站起來,衝過來奪手機。
我後退一步,撞在牆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
“把手機給我。”
“弟弟到底在哪裏?”
“他在外麵。”
“他已經死了!”
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突然醒來的病人。
片刻後,她輕聲說道:
“死了又怎麼樣?”
我心裏一沉。
“你說什麼?”
她慢慢垂下手,眼淚流得更凶。
“隻要過了今晚,他就能回來。”
“回來的人,還是你弟弟。”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敲了一下窗板。
緊接著,弟弟的聲音貼著木板傳進來。
“姐姐。”
“媽媽說,明天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