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
家裏的門鈴從早上就開始響個不停。
來拜年的都是些平時走動頻繁的親戚。
姑父提著兩箱牛奶進門,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
“大嫂,淵哥,過年好啊。”
寒暄了幾句,姑父接過爸爸遞來的熱茶,隨口問了一句:
“怎麼沒見良翰?”
“往年就算他脾氣再強,大年初一也是要出來見客的。”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
媽媽眉頭緊鎖,把手裏剝了一半的橘子扔在桌上。
“提他幹什麼。”
媽媽語氣冷硬。
“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姑父愣住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我這不是隨便問問嘛。”
“這孩子也真是的,去哪兒了?”
“送去少管所了。”
爸爸放下茶壺,歎了口氣。
姑父倒吸了一口涼氣,茶水差點灑出來。
“少管所?”
“怎麼鬧到那一步了?”
沈如琛坐在單人沙發上,乖巧地剝著鬆子。
“姑父,哥哥之前把我從樓梯上推下去,差點弄出人命。”
“爸媽也是沒辦法,才讓采薇姐幫忙聯係了特殊學校管教他。”
“推下樓?”
姑父瞪大了眼睛,看著沈如琛的腿。
“哎喲,你這腿沒事吧?”
“這良翰也太狠心了,親弟弟也下得去手。”
“他那種天生壞種,有什麼下不去手的。”
媽媽冷冷地補充。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姑父臉上那種混雜著震驚和鄙夷的表情。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不需要掩飾對我的厭惡,甚至在親戚麵前,也不介意把我的名聲踩進泥裏。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覺得心如刀絞。
但現在,我已經死了。
我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大概到了中午,方采薇又來了。
這次她沒有帶禮物,隻是拿著手機,神色匆匆地走進來。
“叔叔阿姨,我剛好路過,來給你們看個東西。”
她把手機遞到爸爸麵前。
屏幕上是一張聊天截圖,備注是“李教導員”。
【采薇啊,沈良翰這孩子最近情緒又不對了。】
【怎麼了李教?】
【昨天讓他寫家書,他死活不寫,還把筆折斷了。】
【問他是不是想家,他說他沒有家,就算死在外麵也不回去。】
【這......麻煩李教多費心了。】
爸爸看完截圖,臉色鐵青,一把將手機拍在茶幾上。
“混賬東西!”
媽媽趕緊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眶頓時紅了。
“這死小子,我們在家裏還惦記著等過完年去接他,他倒好,連家書都不肯寫!”
方采薇適時地歎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
“叔叔阿姨,你們也別太生氣。”
“李教導員說,這種劣根性深的男孩,管教起來就是容易反複。”
“我的意思是,原定的出了正月去接他......要不再緩緩?”
方采薇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爸媽的臉色。
她當然要阻止。
因為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李教導員,隻有一個收錢辦事的李姐。
如果我爸媽真的去了那個所謂的地址,隻會發現那裏是一片廢棄的礦區。
媽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緩!”
“必須緩!”
“我看他就是在裏麵吃得太飽了!”
“告訴那個教導員,不用對他客氣。”
“隻要留著一口氣,隨便怎麼教訓!”
爸爸捂著臉坐在沙發上,小聲啜泣著。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討債鬼啊。”
沈如琛走過去,輕輕拍著爸爸的後背,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爸,別哭了。”
“哥哥既然不想回來,就讓他在那待著吧。”
“家裏有我陪著你們呢。”
我安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方采薇不僅在騙錢,她還在徹底切斷我生前最後一點希望。
我還記得被賣到黑煤窯的頭一年。
我每天都在想,爸媽是不是隻是想嚇唬嚇唬我。
等他們氣消了,就會來接我。
我每天晚上都會透過工棚的破窗戶看月亮,想著家裏是不是也在看同樣的月亮。
直到後來,我被鐵絲絞在床架上。
第一個監工進來抽打我的時候,我撕心裂肺地喊著爸爸媽媽。
我以為會有奇跡。
可隻有粗暴的毒打和無盡的黑暗。
每經曆一次折磨,我對這個家的念想就剝落一層。
直到第八年冬天,我看著那個生鏽的鐵鍬靠近。
我已經不再喊任何人了。
我連痛呼都懶得發出。
我知道,我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了。
“行了,別哭了。”
媽媽煩躁地擺擺手,看向方采薇。
“采薇,麻煩你跟那邊說一聲,這半年我們都不會去探視,也不接他電話。”
“讓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方采薇低下頭,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好的,阿姨。”
“我會轉達的。”
她站起身準備告辭。
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和沈如琛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充滿默契和暗示的眼神。
我突然意識到,沈如琛或許不知道我被賣到了黑煤窯。
但他絕對知道,方采薇並沒有把我送去什麼正規的少管所。
他們是共謀。
踩著我的骨血,在爸媽麵前扮演著完美的乖兒子和熱心腸。
“那我就先走了,叔叔您注意身體。”
方采薇推門離開。
屋子裏又恢複了寧靜。
隻有爸爸的抽泣聲和媽媽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以為,這是對我最好的懲罰。
卻不知道,懲罰的期限,已經永遠地停止在了那個飄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