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地上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
方采薇走到小區樓下的垃圾桶旁,停住了腳步。
她左右看了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厚厚的紅包。
拆開看了一眼裏麵嶄新的百元大鈔,她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然後,她把紅色的封皮隨手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裏。
“沈淵也是個傻子,隨便找個平頭男的背影視頻就糊弄過去了。”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把錢塞進錢包。
我飄在她頭頂,看著她撥通了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嘈雜的麻將聲。
“喂?”
“李姐,新年好啊。”
方采薇的語氣瞬間變得市儈。
“過年也不忘給姐打電話,有事兒快放。”
電話那頭的女聲很粗糙。
“就是想問問,我送過去那個長得挺凶的,最近怎麼樣了?”
“哪個長得挺凶的?”
“就兩年前,骨架結實,死活不肯開口那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似乎在回憶。
“哦,那個啊。”
李姐吐了一口濃痰。
“死了。”
方采薇拿煙的手猛地一頓。
“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吧。”
李姐滿不在乎地說。
“幹到第八年的時候得了胃穿孔,大出血,礦上的赤腳醫生沒救回來。”
“直接拿破席子卷了埋後山了。”
“草。”
方采薇低罵了一聲。
“怎麼?”
“你還舍不得了?”
李姐調侃道。
“你當初可是拿了三萬塊就把人給賣了,現在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不是舍不得。”
方采薇皺緊眉頭。
“他家裏人最近一直在念叨,說等過完年想去少管所探望他。”
“那你就繼續編唄。”
“說他表現不好,被轉到外地去了。”
“反正你也是拿錢辦事,人死債消。”
電話掛斷了。
方采薇站在路燈下,煩躁地把煙頭扔在雪地裏,用腳狠狠碾滅。
她其實並不在乎我的死活。
她在乎的,是以後再也從我爸媽那裏騙不到“管教費”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轉身飄回了那個溫暖的家。
家裏已經收拾幹淨了。
沈如琛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爸爸在看電視,媽媽在廚房洗碗。
“如琛,你今天高興,是不是忘了吃藥了?”
媽媽擦幹手走出來。
沈如琛笑了笑。
“媽,我腿早就好了,不用吃藥了。”
“那怎麼行,醫生說要預防骨頭增生。”
“你哥哥把你害得這麼慘,這筆賬我記一輩子。”
媽媽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聽到這句話,我麻木的靈魂竟然還是會微微一顫。
那條長長的實木樓梯,曾經是我無數個噩夢的開端。
那年我十七歲。
我因為長著一張下撇的嘴角和倒三角眼,從小就不討喜。
親戚們都說我長得像個討債的,不像沈家人。
而沈如琛清俊乖巧,見人就笑。
那天下午,隻有我和如琛在二樓。
我看中了一本複習資料,想找他借點零花錢。
“我不借。”
沈如琛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成績那麼差,買資料也是浪費錢。”
“還不如把錢給我買最新的遊戲卡帶。”
我隻是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突然毫無征兆地抓住我的衣領。
“你瞪我幹什麼?”
“你想打我嗎?”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猛地鬆開手,整個人往後一倒。
順著十幾級台階,他像個斷線的木偶一樣滾了下去。
摔斷了小腿。
他手裏,還死死攥著從我衣服上扯下來的一顆紐扣。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在書房的爸爸。
他衝出來的時候,如琛已經疼得暈了過去。
“是你幹的?”
爸爸的眼睛瞬間紅了。
我拚命搖頭,手足無措地站在樓梯上。
“不是我......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你還敢撒謊!”
媽媽從外麵回來,看到這一幕,直接衝上來扇了我一巴掌。
“他平時連隻螞蟻都不敢踩,怎麼可能自己往樓下滾?”
“你看你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你就是嫉妒他比你討人喜歡!”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後來,媽媽抽出皮帶,在客廳裏整整抽了我半個小時。
我沒有哭,也沒有喊疼。
因為我知道,不管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會信。
在那之前,家裏打碎了碗,媽媽會第一時間看我的手。
“是不是你又發脾氣摔東西了?”
家裏丟了五十塊錢,爸爸會直接翻我的書包。
“除了你,家裏誰還會偷錢?”
我曾經試圖反駁,試圖自證清白。
換來的隻是更嚴厲的責罰和一句“死性不改”。
後來我學會了沉默。
我以為隻要我什麼都不做,隻要我足夠懂事,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的好。
直到我被押上那輛去往黑煤窯的麵包車。
那一刻我才明白。
不被愛的人,連呼吸都是一種錯。
“爸,你說哥哥在裏麵真的改好了嗎?”
沈如琛靠在爸爸肩膀上問。
爸爸歎了口氣。
“誰知道呢。”
“看那視頻是老實了不少。”
“等出了正月,我和你媽去接他一趟吧。”
“總不能真讓他在那種地方待一輩子。”
“可是我怕。”
沈如琛縮了縮脖子。
“怕什麼?”
“怕他回來報複我。”
“他以前看我的眼神就很嚇人。”
媽媽在一旁冷哼出聲。
“他敢!”
“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指頭,我就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我飄在電視機前,擋住了屏幕的畫麵。
不用你們打斷。
我的腿早就斷了。
斷在那個潮濕發黴的礦場工棚裏,被鐵絲勒得深可見骨。
你們去接吧。
接回來的,隻有一抔混著雪水的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