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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男人手裏把玩著一隻瑩潤的羊脂玉茶盞。

緋色的蟒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衣服上繡著的飛魚張牙舞爪,仿佛隨時會撲出來噬人。

他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壓迫感十足的姿態,整個大淵朝隻有一個人。

東廠掌印,九千歲裴鐸。

“公公來得真準時。”

我停在距他三步遠的地方,壓低聲音,語氣裏沒有半分波瀾。

裴鐸終於抬起眼。

那是一雙極度危險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戾氣和涼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大小姐的帖子,咱家怎麼敢不赴約?”

他隨手將茶盞扔在小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隻是咱家沒想到,當年在城外施粥救人的活菩薩,如今在這沈家,竟混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說話向來不留情麵。

字字誅心。

我沒有反駁,隻是走到他麵前的圓凳上坐下,挽起了右手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公公既然來了,那這出戲,就勞煩公公陪我唱完。”

裴鐸看著我伸出的手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讓咱家躲在這簾子後麵,就是為了替你應付外頭那個庸醫?”

他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沈念寧,你是不是真以為,拿當年的那點恩情,就能隨意使喚東廠的提督?”

他身上的血腥氣混合著沉香的味道撲麵而來。

那是常年在詔獄裏浸泡出來的死亡氣息。

但我沒有退縮,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敢使喚公公。”

“但公公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外頭那個王太醫,是衝著毀我清白來的。”

“這根懸絲一旦牽過來,不管另一頭是誰,他都會斷言是喜脈。”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我隻是想借公公的手腕一用。”

“若是堂堂九千歲,也能被他王太醫診出兩個月的身孕來。”

“那這樂子,可就大了。”

裴鐸愣了一下。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裏,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

隨後,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胸腔裏震動,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

“好。”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丫頭。”

他慢條斯理地挽起自己那繡著金線的袖口,露出蒼白且骨節分明的手腕。

“咱家今天就陪你玩這一把。”

“看看這太醫院的庸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就在這時,簾外傳來了王太醫做作的聲音。

“大小姐,絲線已經牽好了,請大小姐將絲線係在手腕寸關尺之處。”

一根細細的紅線順著珠簾的縫隙遞了進來。

我接過紅線,沒有係在自己手上。

而是轉過身,將它穩穩地纏在了裴鐸的手腕上。

裴鐸看著手腕上的紅線,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太醫,可以開始了。”

我對著簾外喊了一聲,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冷漠。

簾外安靜了下來。

隻能聽到王太醫故意放緩的呼吸聲,以及手指撥弄絲線的細微聲響。

大堂裏,沈芷蘭、李嬤嬤、我的父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根紅線。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王太醫在簾外裝模作樣地閉著眼睛,手指在紅線上彈來彈去。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脈象......”

他故意結巴了一下,聲音大得足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太醫,阿姐她怎麼了?”

沈芷蘭立刻湊上前,急切地問道,眼底的興奮幾乎掩蓋不住。

王太醫站起身,對著我父親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大人,下官無能。”

“大小姐這脈象,確確實實是喜脈。”

“而且......而且已經足足有兩個月有餘了!”

此言一出,大堂裏瞬間炸開了鍋。

祖母手裏的佛珠“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母親兩眼一翻,直接癱倒在椅子上,被丫鬟們手忙腳亂地掐著人中。

“不僅如此......”

王太醫似乎覺得還不夠震撼,又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他連連歎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大小姐這脈象滑澀交替,氣血兩虧。”

“分明......分明是之前流過好幾個孩子,傷了根本的症狀!”

“這等私生活敗壞的脈象,下官行醫數十年,也是頭一回見啊!”

整個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流過好幾個孩子。

私生活敗壞。

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沈家的門匾上。

沈芷蘭捂著嘴,假裝震驚地後退了兩步,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阿姐......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情?”

“你把我們沈家的臉麵都丟盡了啊!”

李嬤嬤也跟著哭喊起來。

“老奴就說沒看走眼吧!這大小姐簡直是傷風敗俗啊!”

簾內,我冷冷地聽著外麵的喧鬧,看著裴鐸。

裴鐸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線,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這個連根都沒有的太監,居然被太醫診出了流過好幾個孩子的滑脈。

“這庸醫,還真是給咱家找了個好罪名。”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冷得掉渣。

簾外,父親的咆哮聲已經穿透了珠簾。

“拿繩子來!”

“把這個不知廉恥的畜生給我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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