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堂裏的氣氛凝滯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祖母冷著臉端坐在上位，手裏的佛珠撥得極快。

李嬤嬤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淌，卻不敢抬手去擦。

沈芷蘭則乖巧地站在祖母身側，時不時遞上一杯溫茶，做足了孝順孫女的派頭。

“老爺和夫人到了。”

門外的小廝通報了一聲。

緊接著，門簾被重重掀開。

父親沈侍郎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帶著滿身的寒氣大步跨了進來。

母親跟在他身後，眼眶通紅，手裏緊緊攥著一方帕子。

“逆女！”

父親剛一進門，甚至沒有問明緣由，直接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架。

名貴的蘭花摔在地上，泥土四濺，幾片碎瓷片崩到了我的裙擺上。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李嬤嬤說你有了身孕，你祖母為了保全你的顏麵，好心送你去莊子休養。”

“你不僅不領情，還要驚動太醫院的人來看笑話？”

“沈家的臉，今天算是被你徹底丟盡了！”

這就是我的好父親。

在他的眼裏，我的清白、我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他隻在乎沈家這塊搖搖欲墜的門匾，會不會因為我而沾上汙點。

母親走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嵌進我的肉裏。

“阿寧，你糊塗啊。”

“你就算犯了錯，關起門來一家人總能解決。”

“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鬧大？你這樣，讓你妹妹以後怎麼做人？怎麼進宮？”

她滿臉痛心，仿佛我真的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這種看似慈愛、實則偏心的軟刀子，割得體無完膚。

我曾以為她隻是不了解真相。

後來我才明白，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她隻是覺得，犧牲一個在鄉下養大、沒有感情的嫡女，來換取她在沈家的地位和庶妹的錦繡前程，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

我一點點掰開母親的手。

動作極其緩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母親若是覺得我礙了妹妹的路，大可直接將我毒死在後院。”

“用這種下三濫的罪名來糟踐我，我受不起。”

母親被我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

父親勃然大怒，揚起手就要扇我巴掌。

“你個畜生，還敢頂嘴？”

就在他的巴掌即將落下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管家急促的聲音。

“老爺，太醫院的王太醫到了。”

父親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警告。

“等會兒太醫要是真診出什麼來，我今天就親手活劈了你！”

說罷，他理了理衣袍，換上了一副謙和的笑臉，轉身迎了出去。

王太醫提著藥箱，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留著一撇山羊胡，眼神渾濁卻透著幾分精明。

剛一進門，他的目光就不動聲色地在沈芷蘭身上轉了一圈。

沈芷蘭微不可察地朝他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這隱秘的互動，被我盡收眼底。

“王太醫辛苦了，大冷天的還要勞煩您跑一趟。”

父親拱了拱手，語氣裏滿是客套。

王太醫放下藥箱，摸了摸胡子。

“沈大人客氣了，下官也是拿朝廷俸祿，理應盡心。”

“聽聞貴府大小姐身子抱恙，不知是何症狀？”

祖母輕咳了一聲，臉色有些不自然。

“家醜不可外揚，但既然王太醫來了，老身也就直說了。”

“這丫頭身邊的刁奴胡言亂語，說她......說她有了身孕。”

“老身是不信的，但為了堵住悠悠眾口，隻能請太醫來做個見證。”

祖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

王太醫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竟有此事？”

“那下官這就為大小姐診脈。”

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個脈枕，走到旁邊的茶幾旁坐下。

沈芷蘭立刻上前，殷勤地替他倒了一杯茶。

“有勞王太醫了，阿姐清譽，全仗太醫一言。”

她把“清譽”兩個字咬得極重。

王太醫心領神會，拍了拍胸脯。

“二小姐放心，下官行醫數十年，喜脈還是絕不會診錯的。”

父親不耐煩地指著我。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過去讓太醫看看，你到底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大堂內側那道厚重的珠簾。

珠簾後，是沈家用來接待女眷的內室。

“王太醫既然醫術高明，想必懸絲診脈也不在話下吧？”

我開口，語氣平緩得沒有任何起伏。

王太醫愣了一下，撫著胡子的手頓在半空。

“懸絲診脈？大小姐這是何意？”

我撫了撫袖口，冷冷地看著他。

“我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

“男女七歲不同席，更何況是身體接觸。”

“太醫既然要證明我的清白，自然不能先汙了我的名節。”

“我在簾內，太醫在簾外。”

“牽一根紅線，想必也難不倒王太醫。”

父親氣極反笑。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裏擺大小姐的譜？”

“人家太醫肯來給你看病，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

沈芷蘭也適時地幫腔。

“是啊阿姐，懸絲診脈極耗心神，若是太醫因為絲線阻隔診錯了，那豈不是要冤枉了你？”

她急了。

她怕我一旦進了內室，她安排的那些手段就施展不開了。

“若連懸絲診脈都做不到，那這太醫院的招牌，我看也該砸了。”

我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向那道珠簾。

“王太醫，你要是不行，我現在就讓人去請院判大人。”

王太醫被我激起了火氣。

他畢竟是太醫院的老油條，要是連懸絲診脈都不敢接，傳出去他也別混了。

更何況，他早就收了錢，無論摸到什麼脈，他都會說那是喜脈。

“大小姐既然堅持，那下官就獻醜了。”

王太醫冷哼一聲，從藥箱裏摸出一團紅線。

我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人一眼，直接掀開珠簾，走進了內室。

隨著珠簾落下的清脆聲響，大堂裏的喧鬧被暫時隔絕在外。

內室裏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半明半昧的琉璃燈散發著幽光。

而在那張原本空無一人的貴妃榻上。

此刻正端坐著一個穿著緋色蟒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