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王府便掛起白幡。
對外的說法,是端王妃舊疾驟發,藥石無醫。
我坐在偏院裏,聽見下人們練習哭喪,竟覺得有些好笑。
世上分明還坐著一個活生生的我。
他們卻已經知道該如何為我哭了。
裴承璟送來的木匣擺在桌上。
裏麵有一張名為蘇氏的戶籍、江南宅契和足夠安穩度日的銀票。
他安排得很周全。
隻要我踏上門外那輛馬車,薑扶月便會死在今日。
青黛跪在我腳邊,攥住我的裙角。
“姑娘帶奴婢一起走。”
“奴婢不怕江南遠,也不怕吃苦。”
我從妝匣裏取出她的賣身契。
“裴承璟不會讓知情的人隨我離京。”
“但我替你求來了自由身。”
青黛不肯接。
“您在哪裏,奴婢就在哪裏。”
我把賣身契塞進她懷裏。
“我去的地方,你不能跟。”
她看見我身後的醫箱,臉色驟然變了。
“您真要進城南?”
“那裏已經死了幾百人,進去便未必出得來。”
我低頭換上窄袖布衣。
這身衣裳是我出嫁前行醫時穿的。
袖口洗得發白,腰間還有一道被藥汁染出的褐痕。
七年裏,我學會了看王府賬冊,辨宗室禮儀,記住每個人該得多少月例。
可穿上舊衣時,我才發現自己仍記得銀針該放在哪一層。
青黛哭著堵住門。
“您若是舍不得小世子,我們把真相告訴他。”
“他還小,昨日那些話一定是別人教的。”
我係好醫箱。
“正因為他還小,我才不怪他。”
“可我也不能再等他長大,等他有一日想起我。”
院外響起腳步聲。
裴承璟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的布衣上。
“你穿成這樣做什麼?”
我把醫箱往身後放了放。
“想帶幾件舊物去江南。”
他沒有追問,隻將那張新戶籍遞給我。
“出城後,會有人叫你蘇夫人。”
“宅中下人都是可靠的,不會打聽你的過去。”
我接過戶籍。
“硯兒呢?”
“明珠昨夜受了驚,他陪在她身邊。”
裴承璟頓了頓,又道:
“等過幾年風聲平息,我可以帶他去江南遠遠看你一次。”
我忽然笑了。
“王爺不怕他知道真相嗎?”
他的神色冷下來。
“扶月,不要逼我收回承諾。”
原來連見一麵,也是他施舍給我的恩典。
我點頭,將戶籍收進袖中。
“不會了。”
裴承璟轉身離開。
他以為我終於肯認命,連回頭都沒有。
午時前,送葬的隊伍從王府側門出發。
空棺會被送往城外,而我坐的青篷馬車則在岔路口轉向江南。
車行至朱雀街,我掀開車簾。
城南的方向濃煙滾滾,封城的銅鑼聲一陣緊過一陣。
我讓車夫停下。
“蘇夫人,王爺吩咐不能耽擱。”
“我想買些藥。”
我下車走入巷口,趁車夫不備繞進另一條街。
青黛早已照我的吩咐等在那裏。
她把醫署的木牌交給我,哭得說不出話。
我取出那張新戶籍,在火盆裏點燃。
火舌卷過“蘇氏”二字,很快將裴承璟替我安排的餘生燒成灰燼。
青黛死死抱住我。
“姑娘,您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替她擦去眼淚。
“若我回不來,便替我告訴世子。”
我停了片刻,又搖頭。
“罷了,什麼都別說。”
城門即將關閉,醫官催促最後一批人入內。
我背起醫箱,獨自走向那扇沉重的門。
登記姓名時,白發醫官抬頭問我:
“叫什麼?”
我握緊筆,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字。
“薑扶月。”
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這一次,沒有王妃,也沒有蘇夫人。
我終於重新做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