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疫城裏的第一個夜晚,便死了二十七人。
病棚擠滿咳嗽與哭喊,藥爐從早到晚沒有熄過。
最初幾日,沒人相信我能診治疫症。
直到我從死者飲過的井中查出汙穢,又讓人將病患按輕重分棚隔開,城裏的死亡才慢慢減少。
第七日,新送來的藥材斷了。
我帶人拆開城中幾間荒廢藥鋪,將還能用的藥一味味挑出來。
第十日,最早試用新方的病人退了熱。
那是一個隻有六歲的孩子。
他睜眼後抓住我的袖子,沙啞地叫娘。
我沒有糾正,隻喂他喝完最後半碗藥。
到了夜裏,我才發現自己也開始咳嗽。
白帕上落了一點暗紅。
同行的周醫官看見了,沉聲道:
“你去淨棚躺著,剩下的交給我們。”
“藥方還差一味。”
我把帕子藏進袖中。
“等最後一批病人退熱,我就休息。”
他怒道:
“你當自己是什麼鐵打的人?”
我望著棚中那些相互依偎的病人。
“外麵已經為我辦過喪事了。”
“能多救一個,便算多活一日。”
第十三日,城中再沒有新增病患。
第十五日清晨,最後一名病人的高熱也退了。
醫官們在棚外歡呼,有人敲著銅盆喊疫病止住了。
我靠在藥案邊,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
周醫官端來一碗藥,手一直在抖。
“喝下去。”
“朝廷的太醫已在路上,你能撐住。”
我嘗了一口。
很苦。
從前每次喝藥,硯兒都會趴在我膝上,偷偷往我嘴裏塞一顆蜜餞。
有一次被裴承璟看見,他說孩子都知道疼娘,比他這個做丈夫的強。
後來他從邊關帶回一匣蜜餞,放在我的床頭。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原來人的一輩子,比一場疫病更難預料。
我從醫箱底層取出那枚平安扣。
“若有人來認領我的屍身,把這個交給他。”
周醫官看了一眼玉扣。
“給端王?”
我搖頭。
“給一個七歲的孩子。”
“告訴他,不必自責。”
“他隻是回到了親娘身邊。”
說完這句話,我伏在藥案上,將最後幾處藥量改完。
窗外的陽光落在紙上。
城門開啟的鐘聲響了三遍。
我聽見無數人哭著、笑著往外跑。
可我已經抬不起頭了。
與此同時,端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來報信的人說,薑扶月在疫城病危,請王府前去收殮。
裴承璟聽完,竟冷笑了一聲。
“她不是已經病故了嗎?”
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長姐靠在軟榻上,輕聲道:
“妹妹大約是不願去江南,才想出這樣的辦法逼你接她回來。”
“城南如今已經解封,她未必真的染病。”
硯兒站在一旁,臉色蒼白。
“父王,姨母會死嗎?”
裴承璟摸了摸他的頭。
“她最舍不得你,不會拿自己的命冒險。”
他嘴上這樣說,卻立刻命人備車。
那輛原本送我去江南的青篷馬車,再一次停在王府門前。
車裏仍放著銀票、宅契和一套屬於蘇夫人的衣裳。
裴承璟趕到城南時,百姓正在長街兩側為死去的醫者送行。
他穿過人群,臉色越來越沉。
“薑扶月在哪裏?”
周醫官從最後一間病棚走出來,眼眶通紅。
裴承璟朝他身後看去。
窄小的木床上躺著一個蓋了白布的人。
他腳步頓住,隨即冷聲道:
“叫她起來。”
“告訴她,馬車已經到了。”
“她若不願去江南,本王可以另作安排,不必演到這個地步。”
周醫官死死盯著他。
“王爺以為,她是在騙您?”
裴承璟沒有回答。
他走到床前,親手掀開白布。
我的臉已經沒有半點血色,指間還沾著未幹的藥墨。
裴承璟僵了片刻,伸手來探我的鼻息。
“扶月。”
“別鬧了。”
周醫官在他身後緩緩跪下。
“王爺,王妃心脈已斷絕。”
“她是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