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透。
主院門前堆著十幾隻箱子,婆子們正把我的藥材往外搬。
曬了三年的陳皮混進泥水裏,幾株雪蓮被踩得隻剩斷葉。
青黛撲過去攔人。
“這是王妃給小世子備的藥!”
為首的婆子賠笑道:
“大小姐聞不得藥氣。”
“王爺吩咐過,主院一切以大小姐的身體為重。”
我蹲下來,從泥裏撿出尚能用的藥材。
硯兒自幼肺弱,每逢入冬便咳得厲害。
過去七年,我總在夏日就把來年的藥備好。
如今想來,這些事也該由他的親娘學著做了。
長姐從屋裏走出來,身上披著裴承璟的外袍。
“妹妹別怪下人。”
“是我夜裏聞見藥味便心悸,承璟才讓他們搬出去的。”
她看了一眼我掌中的陳皮。
“硯兒若真病了,自有太醫照看。”
“你不必再操心。”
我站起身。
“我今晚想陪他睡。”
長姐的笑意淡了些。
“他剛認回我這個母親,正是培養感情的時候。”
裴承璟隨後走出房門。
他聽見我的請求,隻停頓片刻。
“明珠這些年最牽掛的便是孩子。”
“你若真為硯兒著想,便不要讓他夾在你們之間為難。”
我看著他。
“我明日就走,隻陪最後一夜也不行嗎?”
他眉心輕蹙。
“扶月,你答應過會好好配合。”
七年前,他第一次這樣叫我時,是在硯兒高熱的夜裏。
我熬了整夜,趴在床邊睡著。
他替我披上衣裳,低聲說,扶月,辛苦你了。
如今同樣兩個字,隻剩提醒與警告。
我把沾泥的藥材放回筐裏。
“好。”
裴承璟像是還想說什麼,長姐卻忽然捂住胸口咳嗽。
他立刻扶她回房。
房門合上前,我看見硯兒蜷在榻上,懷裏抱著長姐新送的布老虎。
那隻我縫給他的舊兔子,被丟在門外。
我彎腰將兔子撿起來。
它的一隻耳朵已經脫了線,露出裏麵發黃的棉絮。
硯兒四歲時非要抱著它睡,裴承璟還笑著說,等孩子長大娶妻,也要把這隻醜兔子擺在新房裏。
那時我們都以為,它會陪著硯兒長大。
原來被丟下的東西,不隻我一個。
夜深後,長姐獨自來了偏院。
她已經換下那件寬大的外袍,臉上也沒有半點虛弱。
“妹妹今日回薑家了?”
我整理醫箱,沒有回答。
她拈起一根銀針,笑著問:
“你還留著這些東西?”
“做了七年王妃,我以為你早忘了自己曾是個醫女。”
“忘過。”
我將銀針從她手裏取回來。
“現在想起來了。”
長姐看見桌上的招募告示,眼神變了一下。
“你要進疫城?”
“與姐姐無關。”
她在我麵前坐下,輕聲道:
“其實當年沒有人脅迫我。”
“我隻是喜歡聽柳郎唱戲,不願困在王府裏伺候一個常年征戰的丈夫。”
我抬起頭。
“那你為何回來?”
“他病死了。”
長姐說得輕描淡寫。
“我們帶走的錢也花完了。”
“我想起京城還有丈夫和孩子,自然要回來。”
她靠近我,聲音更低。
“你不會想拿這些話去找承璟吧?”
“他若肯信你,早在七年前便會問清真相。”
“更何況,硯兒已經選了我。”
我摩挲著醫箱上的舊銅鎖。
若在昨日,我也許還會揭穿她。
我會求裴承璟查清楚,會告訴硯兒他親娘從未想過回來。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沒有必要了。
他們肯信誰,本就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姐姐說得對。”
她審視我片刻,似乎不相信我會這樣輕易認輸。
離開前,她忽然瞥見桌角的平安扣。
“既然硯兒還給你了,你便帶走吧。”
“免得他日後看見,又想起你這個姨母。”
門合上後,我把平安扣放進醫箱最底層。
明日過後,我確實不再是他的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