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辰時,宮使提前來到裴家預驗禦錦。
裴府上下亂成一團,裴硯舟終於想起了我。
他親自來到正院,手裏還端著一碗我從前最喜歡的桂花酪。
“昨晚沒吃東西?”
裴硯舟將碗推到我麵前,笑得溫柔。
“別拿自己的身子撒氣。”
“等過了今日,你想怎麼罰我都行。”
我看著那碗桂花酪,沒有動。
裴硯舟以為我還在賭氣,俯身握住我的手。
“含章,我知道讓映荷頂你的名字,是委屈你了。”
“可你已經坐過一次牢,應該比誰都明白名聲有多重要。”
“她能替你站出去,你躲在後麵安穩度日,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他總有本事把傷人的話說得像在保護我。
“你覺得我應該謝謝她?”
裴硯舟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若願意,當然最好。”
“映荷這些天壓力很大,昨夜還哭著說,怕你恨她。”
“含章,你年長她幾歲,又親手教過她,就多讓讓她。”
我望著裴硯舟的臉,忽然想起我入獄後的第一個冬天。
牢裏沒有炭,我的十根手指全生了凍瘡。
裴硯舟隔著牢門哭,說以後再也不會讓我受苦。
如今他叫我讓一讓。
讓我讓出姓名,讓出功勞,讓出妻位,還要讓我安慰踩著我上位的女人。
外麵傳來急促的催促聲。
柳映荷沒能完成最後一道固色,宮使已經等得不耐煩。
裴硯舟牽著我起身。
“含章,去把最後一道工序做完。”
“你放心,今日你受的委屈,我都記著。”
我被裴硯舟帶到染坊時,柳映荷正站在織機旁抹淚。
宮使麵前擺著三匹雲影錦,光下紋樣浮動,看起來沒有半點問題。
柳映荷見到我,立刻迎上來。
“姐姐,都是我太笨。”
“硯舟哥哥說你隨便指點兩句,我便能學會,可我試了幾次都不對。”
“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裴硯舟當著所有人的麵喚我姐姐,卻穿著裴夫人的禮服,站在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我看向雲影錦右下角。
顧含章的落款已被拆除,柳映荷的名字繡得端端正正。
我提出恢複署名。
柳映荷臉色一白,連忙跪到宮使麵前。
“都是民婦的錯。”
“這錦雖由我完成,卻也受過姐姐指點。”
“姐姐想要署名,我理應還她,隻是禮部名冊已經上報,民婦怕臨時更改會驚擾宮中。”
柳映荷把偷來的東西說成恩賜。
裴硯舟當著宮使的麵握住我的手,眼神溫柔得近乎懇求。
“含章,別鬧。”
“等金印到手,我在裴家祠堂替你立一塊功德碑,讓後世都記得你的付出。”
裴硯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碑上,卻不肯讓它留在我親手織出的錦上。
見我不答應,裴父直接命人取來一隻木匣。
裏麵裝著我六年前認罪的卷宗。
“顧氏,你別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裴家肯留你做內掌櫃,已經仁至義盡。”
“若再不識抬舉,明日你連正院都不必住了。”
裴硯舟皺眉製止父親,又轉頭耐心地哄我。
“父親隻是說氣話。”
“含章,你做完固色,我保證沒有人能趕你走。”
“你乖一點,別逼我在你和裴家之間做選擇。”
我看了裴硯舟很久。
六年前,他選擇讓我入獄。
如今,他又選擇讓柳映荷頂替我。
他早已做過無數次選擇,隻是每次被舍棄的人,都是我。
我沒有再爭,按照舊手稿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
宮使驗過光澤,滿意地點頭。
裴家眾人同時鬆了口氣。
柳映荷紅著眼抱住我。
“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柳映荷貼在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的織機、你的名字、你的夫君,以後都會是我的。”
我推開柳映荷,將染坊鑰匙放在裴硯舟掌心。
裴硯舟微微一怔。
我隻說自己累了。
裴硯舟很快笑起來。
“累了就回去休息。”
“明日拿到金印,我陪你去城外散心。”
我轉身走出染坊,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裏,馬上就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