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冊封前一日,裴母帶著族老闖進正院。
她讓人捧來一套金線織成的禮服,直接放到我的桌上。
“映荷沒經曆過大場麵,你替她檢查一遍。”
“明日她若在宮使麵前出錯,丟的是整個裴家的臉。”
我摸過禮服上的鳳凰暗紋。
那是我三年前為自己設計的冊封衣。
當時裴硯舟說,等裴家獲選禦錦商,便讓我穿著它與他一同接印。
如今衣服還是那件,穿它的人卻換了。
柳映荷跟在裴母身後,臉上又是那副惶恐模樣。
“母親,姐姐不願意便算了。”
“她剛簽休書,心裏肯定難受,我怎麼能拿這種小事煩她?”
裴母臉色一沉。
“什麼休書,不過是應付禮部。”
“她以後還要掌裴家的賬,連這點分內事都不肯做,難道真想讓全家圍著她轉?”
柳映荷忙替我說話。
“姐姐隻是太愛硯舟哥哥,一時接受不了。”
“等我替她拿到誥封,一定把鳳冠、賞銀和夫人的位置都還給她。”
她每替我說一句話,裴母看我的眼神便厭惡一分。
我沒有再碰那件禮服。
“既然她要做裴夫人,這些事便該自己學。”
“我教了她三年管賬、識錦、辨色,她總不能隻學會在男人麵前掉眼淚。”
柳映荷臉色一白,眼淚果然說來就來。
裴硯舟恰好走到門外,聽見最後一句,眉頭立刻皺起。
“含章,映荷從未說過要取代你,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他走到柳映荷身邊,替她拭去眼淚。
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柳映荷將一隻金梭遞到我麵前。
“姐姐,這是伯母給我的,我不知道是顧家的東西。”
我一眼認出,那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織梭。
“還給我。”
柳映荷像是受了驚,手指猛地一縮。
金梭的尖角劃破她的掌心,血立刻湧了出來。
她卻不肯鬆手,隻含淚搖頭。
“我沒事,姐姐不是故意的。”
裴硯舟一把奪過金梭,臉色徹底沉下。
“你明知道她明日要在宮使麵前演示織法,還非要現在同她爭?”
“她的手若傷了,誰來承擔後果?”
我看著裴硯舟手中的金梭。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
裴硯舟的語氣軟了下來,卻比發火更傷人。
“含章,我知道你委屈。”
“可人已經不在了,一件死物哪有活人重要?”
“等冊封結束,我讓人照樣打十隻給你。”
十隻新金梭,換我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原來在裴硯舟眼裏,什麼都可以替代。
妻子可以,名字可以,遺物也可以。
我伸手去拿,裴硯舟卻將金梭交給柳映荷的丫鬟。
“先收起來。”
“含章今日情緒不好,別再拿這些東西刺激她。”
裴硯舟隨即叫來護院,命人守住染坊。
“冊封結束之前,你別再進去了。”
“不是防你,隻是你現在心亂,我怕你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陪裴硯舟守了十年的染坊,他卻用我的嫁妝產業,將我攔在門外。
柳映荷靠在裴硯舟身邊,哭著扯他的衣袖。
“硯舟哥哥,你別這樣。”
“姐姐若真想毀掉雲影錦,就讓她毀吧。”
“金印沒了還能再爭,姐姐若傷心離開,你才會後悔一輩子。”
裴硯舟看向我,眼底有片刻遲疑。
可裴父在旁邊冷哼一聲。
“她能去哪裏?”
“一個坐過牢的棄婦,出了裴家連正經商鋪都不會收。”
裴硯舟最終移開目光。
“含章,先回正院。”
“等明日結束,我親自向你賠罪。”
護院在我麵前合上染坊大門。
隔著門,我聽見柳映荷柔聲問裴硯舟,雲影錦最後一道固色該怎麼做。
裴硯舟回答得漫不經心。
“含章留下了手稿,你照著做便是。”
裴硯舟還是不明白。
真正的手藝,從來不在那幾張紙上。
我回到正院時,七名老染匠已經等在廊下。
為首的周師傅將工牌放到桌上。
“少夫人,裴家不認您的手藝,我們也不伺候了。”
其餘六人同時放下工牌。
“您去哪裏,我們便去哪裏。”
窗外忽然傳來冊封喜樂。
我收起七塊工牌,對秦媽媽吩咐。
“讓二十七間鋪子的掌櫃,今晚全部來見我。”
“裴家既然有了新夫人,也該學著自己織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