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礦洞裏隻剩最後一盞燈。
祖母不許點。
她說,火會和我們搶氣。
可沒有光,便找不到出口。
大嫂摸著石壁往前走。
我扯下嫁衣外袍,撕成布條,將所有人的手腕綁在一起。
祖母在最前麵。
幾個孩子走中間。
二嫂已經站不穩,由母親和大嫂輪流扶著。
我們沿著礦壁走了很久。
最後摸到一處木柵。
木柵後本該是舊礦的通風道。
如今卻被碎石和濕泥堵得嚴嚴實實。
石頭上還留著新鮮的鑿痕。
不是山塌了。
是有人從外麵,一塊塊堵上的。
大嫂不信。
她跪下去,用手刨泥。
指甲翻開,鮮血黏在石頭上,她也沒有停。
三嫂將女兒放到一邊,跟著她一起挖。
母親、祖母,還有我。
所有人都在挖。
我們沒有工具。
便用簪子、玉鐲和嫁衣上的金釵。
母親最喜歡的翡翠鐲子碎成三段。
祖母的金簪磨禿了。
我十根手指全破了,泥土塞進肉裏,已經感覺不到疼。
通風口沒有打開。
二嫂先撐不住了。
她靠著石壁滑下去。
懷裏的水囊早已空了。
她卻一直做著飲水的動作。
二嫂曾是京中最好的女醫。
父親有舊傷。
二哥常年帶兵。
這些年,是她一副藥一副藥替他們調養。
她自己的孩子沒了。
這裏卻連一碗安胎藥都沒有。
二嫂把腰間的小銀鎖塞進我掌心。
“這是你二哥給孩子打的。”
“他說等滿月時,再親手戴上。”
她說一句,便要喘很久。
“清晏,若他還活著......”
後麵的話,她沒能說完。
手便垂了下去。
黑暗裏沒有人哭。
不是不難過。
是哭也需要力氣。
母親替二嫂整理好裙擺。
大嫂摸索著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
然後,我們繼續挖。
三嫂的女兒忽然問:
“爹為什麼不來救我們?”
三嫂停住了。
她抱起孩子,將臉埋進她頸間。
“你爹在找路。”
“他很快就來。”
孩子嗯了一聲。
“那我等他。”
她真的等了很久。
等到呼吸越來越輕。
等到三嫂再怎麼喊,她都沒有睜開眼。
最後一盞油燈被祖母點燃。
她說,人快死時,不能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
燈光很弱。
我卻看清了滿地的血。
看清二嫂護在小腹上的手。
看清三嫂懷裏已經沒有呼吸的孩子。
也看清通風口的碎石縫裏,壓著一條淺紫色的絲帶。
蘇明珠今日梳發,用的便是這種絲帶。
就在這時,石壁另一邊傳來兩個人的聲音。
“侯爺交代過,留著風口,別真鬧出人命。”
“是二姑娘讓堵的,她怕裏麵聽見別莊的絲竹聲。”
“那也不能全堵死啊!”
“急什麼?天亮就開了。”
天亮。
我們等不到了。
我低頭看著身上的嫁衣。
忽然明白,父親沒有被埋。
兄長們也沒有死。
謝沉舟從來沒有在另一條礦道裏等我救他。
他們都在外麵。
隻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