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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魂魄穿過石壁時，天還沒有亮。

山下的別莊掛滿紅燈籠。

院中擺著一桌飯菜。

父親和三位兄長都在。

謝沉舟也在。

蘇明珠坐在母親原本的位置上，身上披著父親的狐裘。

她的麵前擺了一碗長壽麵。

今日不僅是我的婚期。

也是她被找回蘇家後的第一個生辰。

大哥替她夾了菜。

二哥將從江南買來的玉佩放在她手邊。

三哥則拿出一盞兔子燈。

那盞燈本來是給他女兒的。

“念念看見，怕是要鬧。”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算了，明日再給她買一盞。”

父親看了一眼更漏。

“清晏那邊怎麼樣了？”

守衛低著頭。

“已經不砸門了。”

蘇明珠捏緊筷子。

“姐姐一定恨我。”

父親立刻說：

“不會。”

“她最疼你。”

“等天亮接她出來，我親自向她解釋。”

大哥也點頭。

“不過在裏麵待一夜。”

“她知道你曾受過什麼，會理解的。”

二哥卻皺了眉。

“我夫人有孕，洞裏太冷。”

“我想先去看看。”

蘇明珠的眼淚當即掉了下來。

“所以你們還是舍不得。”

“我被埋七日時，誰來看過我？”

二哥沉默了。

謝沉舟一直沒有說話。

他手邊放著一件狐裘。

狐裘下麵，是我落在花轎裏的鳳冠。

他已經讓人重新整理過。

斷掉的流蘇也接好了。

“再等一個時辰。”

“天亮後，我親自接清晏出來。”

“今日沒拜完的堂，明日接著拜。”

他說得很平靜。

仿佛我隻是在裏麵睡了一覺。

父親準備了熱粥。

兄長們備了燈籠、傷藥和厚衣。

三哥懷裏還揣著一包女兒喜歡的糖炒栗子。

他們甚至商量好了，誰去哄誰。

父親跪下給祖母賠罪。

幾個兄長分別去接妻女。

謝沉舟替我披上狐裘，再告訴我，他從未想過不要我。

所有人都覺得，明日太陽升起，一切還能回到原處。

直到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守礦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侯爺，通風口被封了！”

父親手裏的碗砸在地上。

“什麼時候封的？”

“入夜前便封了。”

“方才開門的人進去不到十步就暈了，裏麵......裏麵已經沒有聲音了。”

二哥第一個衝出去。

凳子被他帶倒。

三哥懷裏的糖撒了一地。

謝沉舟抱起鳳冠，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山路結了冰。

他們摔了又爬起來。

新花轎、熱粥、大夫和十幾盞燈籠，全部跟在後麵。

石門打開時，一股濁氣湧出來。

沒人敢先進去。

謝沉舟搶過燈，一步步走進礦洞。

燈光先照見滿地碎裂的首飾。

再照見通風口前深深淺淺的血手印。

祖母倒在最前麵。

她的手還按在那塊怎麼也搬不開的石頭上。

父親跪下去，想將她抱起來。

可她十指已經僵硬，指甲全斷在泥裏。

大哥在不遠處找到妻子。

她背靠石壁，懷中護著兩個孩子。

自己的嘴唇早已青紫。

二哥抱起妻子時，那隻沒來得及送出的銀鎖從她掌心掉了出來。

他彎腰撿了三次。

都沒有撿起來。

三哥最後才看見女兒。

她蜷在母親懷裏，手中緊緊攥著半隻兔子燈。

那是她從喜宴上偷偷帶來的。

燈紙已經被汗水浸透。

三哥懷裏的新兔燈落在地上。

兩盞燈，隻隔了一個夜晚。

他的女兒卻再也看不見了。

謝沉舟一直往最深處走。

最後一盞油燈早已熄滅。

我穿著嫁衣，靠在母親懷裏。

蓋頭被撕成許多布條，綁在每個人的手腕上。

到死，我們都沒有走散。

謝沉舟站了很久。

他手裏的燈一直在抖。

“清晏。”

“我帶燈來接你了。”

沒有人回答。

他蹲下來，將狐裘披在我身上。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礦洞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熱粥還冒著白氣。

大夫帶著藥箱等在門口。

新的花轎停在山下。

所有人都來了。

隻有我們，再也走不出這座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