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時辰前,我也以為一切還有轉圜。
假使臣把玄甲令的交換文書推到我麵前時,我已經提起了筆。
隻要交出糧道、燒掉婚書,再從顧家族譜除名,他們便會放十二名女眷離開。
被留下獻給北狄的人,隻有我。
我願意換。
筆尖將要落下,院外忽然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四個穿著北狄衣裳的男人抬著火盆進門。
炭火燒得通紅。
上麵壓著十三枚奴印。
他們把寫著姓名、年歲和去處的木牌扔在地上。
安安的牌子最小。
上麵寫著:
“女,滿月,可隨母送入獸營。”
三嫂撿起木牌,整個人抖得站不住。
我擋到她麵前。
“條件是我留下,與其他人無關。”
為首的人捏起我的下巴。
我猛地偏頭,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血腥味在唇齒間炸開。
男人吃痛,一巴掌將我掀翻。
鳳冠撞上桌角,珠鏈盡數崩斷。
母親抄起火鉗砸向他的後背。
大嫂踹翻火盆。
二嫂忍著笨重的身子,把幾個孩子往祖龕後推。
三嫂抱緊安安,一腳踩住滾到麵前的烙鐵。
鞋底瞬間冒出焦煙。
她疼得臉色慘白,仍沒有退。
祖母用拐杖卡住一人的脖子,厲聲讓我們搶門。
我爬起來,肩膀撞向外院。
門隻開了一條縫,便被外麵的鐵鏈拽住。
二哥為了防止我們識破騙局後衝出去,提前讓人在外門多加了一把軍鎖。
那把鎖,此刻成了我們的死路。
身後響起一聲悶響。
二嫂被人推倒在台階上。
血順著裙擺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她沒有喊疼,隻撐著牆爬起來,問我孩子還在不在。
那幾人見事情失控,拖著受傷的同伴退出內院。
門重新合上前,他們指著遠處的血色天光大笑。
“雁門關早破了。”
“你們男人的頭就掛在城樓上。”
煙花恰在此時衝上夜空。
巨響震得窗紙簌簌發抖。
三嫂懷裏的安安嚇得哭起來。
祖母望著地上的奴牌、烙鐵和二嫂腿間的血,緩緩鬆開拐杖。
她不再質疑那封戰報。
因為沒有哪個活著的父親、丈夫,會放任妻女被人如此驗看。
我抓住她的衣袖。
“祖母,再等等。”
“那封軍報有問題。”
她摸了摸我被撕破的領口。
“知微,我們已經等過了。”
“沒人來。”
她轉身掀開祖龕,搬出那三隻封存多年的酒壇。
三嫂抱著安安後退。
孩子剛哭累,睫毛上還掛著淚。
祖母伸手去接。
“孩子給我。”
三嫂卻低頭親了親女兒滾燙的額頭。
“她是我生的。”
“最後這一程,也該我抱。”
酒液落入十三隻碗中。
細細的水聲,蓋住了遠處慶功的鼓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