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猛地回頭。
使團隊列整齊肅立,每個人都穿著相同的黑色甲衣。
方才那陣雪鬆香轉瞬即逝,像被風吹散的一根細線。
“放我下來。”
我拍了拍六皇兄的肩。
他非但沒鬆手,反而把我抱得更緊。
“杳杳乖,別鬧。”
“等哥哥處理完,帶你去禦花園摘新開的木樨。”
又是這樣。
一盒點心,一籃鮮花,一匹漂亮的綢緞,就足以把我從所有大事中哄走。
因為他們疼我,所以從不需要我有用。
金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披甲傳令兵跌跪在殿門前,肩頭還插著半截斷箭。
“陛下!北境八百裏急報!”
“北狄三十萬兵馬已越過黑水河,在雲城外二十裏紮營!”
滿殿嘩然。
父皇霍然起身。
“何時的事?”
“昨夜子時。”
傳令兵咳出一口血,雙手將軍報舉過頭頂。
“北狄先鋒傳話,今日若收不到割城詔書,明日便攻城。”
拓跋烈歎息一聲。
“我國王庭驟聞王子噩耗,軍心激憤,本使也未必壓得住他們。”
二皇兄冷冷看他。
“使團尚在大雍都城,邊軍卻昨夜便已開拔。”
“你們究竟是來討公道,還是借屍索城?”
拓跋烈不答,隻將國書又往前推了一寸。
“無論殿下如何猜測,人確實死在大雍。”
“三座城,換邊境數十萬條命,很劃算。”
主和的大臣接連跪下。
“陛下,請以百姓為重!”
“先穩住北狄,再查真凶也不遲!”
“三城雖重,終究比不上萬民性命。”
請命聲一浪高過一浪。
父皇扶著禦案,指節一點點泛白。
大皇兄統領禁軍,最清楚雲城此刻的兵力。
他沉默許久,終於艱難開口。
“父皇,援軍趕到至少需要五日。”
這一句話,幾乎壓垮了最後的堅持。
拓跋烈命人點起一炷線香。
青煙嫋嫋升起。
“香盡之前,請陛下決斷。”
我看著那炷香,忽然掙開六皇兄的懷抱,朝棺木跑去。
隻要讓我靠近,我就能確定雪鬆凝膏究竟落在屍體哪裏。
可我剛跑出兩步,八皇兄便橫身攔住我。
“杳杳!”
他眼中第一次帶了急色。
“別添亂。”
這三個字,比朝臣的譏諷更讓我難受。
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解釋。
他們不懂香。
即便我告訴他們香會在死者身上轉苦,他們也隻會認為我在胡鬧。
父皇閉了閉眼,終於命內侍取來玉璽。
拓跋烈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
幾名北狄侍衛也明顯鬆了口氣。
唯獨隊列末尾那人,頭垂得更低。
內侍捧著玉璽經過使團隊列時,那人向後退讓。
他的衣擺隨動作輕輕揚起。
雪鬆香再度浮動。
這一次,我聞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偶然沾染的香氣。
香味從他的腰間持續散出,與棺中浮在衣料表麵的甜香不同,其中還混著人體溫度焐出的鬆脂暖意。
活人的香。
我盯住那名侍衛。
他似乎察覺我的視線,右手悄悄按緊腰側。
父皇的手已經覆上玉璽。
禦案上的國書鋪得平平整整。
隻差落下最後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