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門在郊外舊宅前關上。
哥哥甚至沒有等我站穩,便讓司機掉頭離開。
舊宅多年無人居住,宴會廳裏堆滿了花架、燈架、酒具和長桌擺件。
負責看守舊宅的周伯已經六十多歲,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怎麼隻讓你一個小姑娘過來?”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滿眼擔憂。
我沒有回答,隻低頭拉開背包。
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顧母臨行前塞進來的半板止痛藥。
我離開主宅前,曾聽見她在門外小聲問顧父:
“棠音小時候心臟就不好,這麼多東西,她搬得動嗎?”
顧父不假思索地回道:
“她在顧家幹了八年活,哪有這麼嬌氣?不過幾個箱子,搬不動就慢慢搬。”
哥哥更是冷笑:
“她剛聽說要被認作義女,正好趁這個機會治治她的小姐脾氣。”
顧母最終沒有阻止,隻將幾顆普通止痛藥放進我的包裏。
像她過去八年做過的無數次那樣。
給我一點無關痛癢的關心,然後眼睜睜看著我繼續受苦。
九歲那年,我曾冒雨替顧令儀搬行李,回去後胸痛昏厥,高燒了整整三天。
家庭醫生說我的心臟可能存在問題,必須盡快複查,不能過度勞累。
顧母當時答應得很好。
可第二天,顧令儀也發起低燒。
全家圍著她忙了幾天,從此再也沒人提過我的複查。
後來我一次次胸痛,他們都說我天生嬌氣,不願幹活。
直到拿到晚期心衰的診斷書,我才知道,那些本可以及時幹預的病情,是被一次次忽視,拖到了無可挽回。
我吞下止痛藥,開始搬運陳設。
每走幾步,心臟都像被鈍刀狠狠攪動。
雙腿也越來越腫,鞋麵緊緊勒住腳背。
周伯幾次想幫忙,我卻知道他腰傷嚴重,隻能讓他負責登記。
太陽漸漸西斜,顧家人終於來到舊宅檢查。
顧令儀挽著顧母的手,滿懷期待地走進宴會廳。
我剛扶起一座尚未固定底座的金屬花架,顧令儀便提著裙擺從旁邊穿過。
她的裙角勾住垂落的裝飾藤蔓,藤蔓驟然繃緊,帶得那座花架猛地偏向一側。
我還沒來得及出聲,花架已經朝顧令儀砸了下去。
我本能地衝過去,將她推開。
沉重的花架撞上我的胸口,將我狠狠壓倒在地。
顧令儀手掌擦破了一小塊皮。
顧母尖叫一聲,第一時間衝到她麵前。
顧父讓司機拿醫藥箱,哥哥更是將顧令儀護進懷裏,連聲問她疼不疼。
而我躺在離他們不到兩米的地方,胸口像被徹底壓碎,連一口完整的氣都吸不進來。
“哥哥......”
哥哥這才走過來,一把將我從花架下拉起來。
可他看見摔壞的金屬底座,剛浮現的擔憂又變成了怒火。
“你明知道自己沒力氣,逞什麼能?”
“故意把事情鬧大,是想讓所有人都圍著你嗎?”
顧母碰到我冰涼的手,臉色變了變。
“要不讓司機送她去醫院......”
顧令儀疼得輕輕吸了一口氣。
顧母立刻鬆開我,轉身查看她的傷口。
他們將擦傷的顧令儀帶回主宅,卻讓我留下收拾殘局。
入夜後,疼痛迅速加重。
我無法平躺,隻能蜷縮在宴會廳牆邊,大口喘息。
周伯急得要叫救護車。
可我付不起住院費,隻能最後一次給顧母打去電話,請她派車送我。
電話那邊,顧母正在替顧令儀換藥。
她聽見我破碎的喘息,明顯沉默了一下。
哥哥的聲音隨即傳來:
“她就是嫌活累,想裝病把剩下的事推給別人。”
“現在派車過去,明天的宴會誰來收尾?”
顧父也沉聲道:
“讓她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別一喊累就慣著她。”
顧母壓下不安,語氣重新變得冷硬。
“令儀明天就要訂婚,你別在這個時候添亂。”
“桌上有止痛藥,再吃兩顆,撐過明天再說。”
撐一撐。
八年來,每當我胸痛、發燒、喘不過氣時,他們都是這樣說。
我掛斷電話,再沒有求他們。
周伯扶我起來,眼眶都急紅了。
“等明天宴會結束,我送你回顧家。”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怕自己......撐不到明天的宴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