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句話落下後,周伯久久沒有出聲。
他以為我終於受夠委屈,準備離開顧家。
隻有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天色微亮,我扶著牆站起來,繼續整理昨晚沒有搬完的酒具。
雙腿的水腫已經漫到膝蓋,每挪動一步,都像拖著兩塊沉重的石頭。
嘴唇也因為缺氧泛出青紫。
顧家人趕到舊宅時,我正在宴會廳門口核對最後一批禮服。
顧母從我身邊經過,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這是八年來,我第一次這樣不懂規矩地攔她。
“太太,我心臟有病。”
“我現在必須去醫院。”
顧母怔住了。
她終於認真看向我的臉,指尖也觸到了我冰冷的手。
“你現在感覺怎——”
不等她說完,樓上忽然傳來顧令儀的哭聲。
“媽媽!”
顧母下意識轉過頭。
傭人跑下來,說顧令儀頭紗上的珍珠掉了一顆,她擔心訂婚儀式不完美,正哭得厲害。
顧母握著我的手猶豫了片刻。
我幾乎以為,她這次會選擇我。
可她最終還是鬆開了。
“宴會結束就讓司機送你。”
“你先吃藥,再堅持一會兒。”
她轉身跑上樓,腳步急得像顧令儀遭遇了什麼天大的危險。
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剛來顧家時,顧父對我說過的話。
他說,隻要我聽話,顧家就不會趕我走。
為了留在這裏,我聽了八年的話。
可他承諾的從來不是讓女兒留在家裏。
隻是允許一個好用的傭人繼續留下。
那顆珍珠最後在地毯下麵找到了。
顧令儀仍不放心,堅持讓我重新縫好。
我抱著修好的頭紗上樓,走到一半,眼前驟然黑了下去。
身體失去平衡,我從台階上滾落。
哥哥猛地衝過來,在最後幾級台階前接住了我。
他看見我青紫的嘴唇,奇怪地問。
“棠音,你嘴唇怎麼了?”
我費力抓住他的袖口。
“我想......我應該去......”
“姐姐是不是不想讓我順利訂婚?”
顧令儀穿著潔白的禮服站在樓梯上,眼圈泛紅。
“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出事。”
“如果她真的討厭我,我可以不訂婚的。”
哥哥眼底剛剛升起的不安,瞬間被保護顧令儀的本能壓了下去。
“別胡思亂想,今天誰也不能破壞你的訂婚宴。”
他將我交給周伯,冷聲吩咐:
“帶她去後麵休息。”
“別讓她出現在賓客麵前,省得又鬧出事情。”
顧令儀看著我被扶走,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追上來。
她隻在身後說:
“等宴會結束,我把訂婚蛋糕留給姐姐。”
我沒有回頭。
我已經吃了八年她剩下的東西,不需要最後再吃一塊了。
賓客陸續到場。
我沒有休息,而是去後門接收顧令儀的備用禮服。
這是顧家交給我的最後一件工作。
前廳掌聲響起時,顧父正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向所有賓客舉杯。
“令儀是顧家唯一的女兒。”
“也是我們從小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珍寶。”
隔著厚重的宴會廳大門,他的聲音依然清晰地傳到我耳邊。
我將備用禮服交給傭人,確認禮盒沒有任何破損,才終於鬆開手。
八年了。
我替顧令儀穿衣、擦鞋,替她收拾每一次風光亮相後的殘局。
如今,我終於把欠顧家的恩情還清了。
我走出舊宅,想去路邊等車。
可剛邁下最後一級台階,心臟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我扶住門框,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倒了下去。
周伯追出來時,我已經沒有了意識。
他顫抖著撥打急救電話,將我送往醫院。
訂婚宴仍在繼續。
我被推進搶救室時,顧父顧母正陪顧令儀與賓客合影。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顧父以為是供應商來電,隨手按下免提。
下一秒,醫生疲憊而嚴肅的聲音響徹整個宴會廳。
“請問是棠音的家屬嗎?”
“她於今晚七點四十六分搶救無效,已經確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