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幅小像,我曾視若珍寶地收在妝匣最底層。
那是我在江南最冷的冬天,用凍得生瘡的手,一筆一筆磨墨,看著謝珩畫下的。
畫裏的我,笑得沒有一絲陰霾。
謝珩聽到我的話,臉色瞬間鐵青。
“林驚月,你休要胡攪蠻纏。”
“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
他大步走到我的妝台前,一把拉開底層的抽屜。
那隻裝畫的紫檀木匣被他拿了出來。
“你若覺得臟,朕拿走便是!”
他打開木匣,卻突然愣住了。
匣子裏空空如也。
我平靜地看著他。
“陛下不用找了。”
“畫已經不在了。”
謝珩猛地轉過頭,眼神像要吃人。
“畫呢?”
那是他用來標榜自己長情、念舊的唯一物證。
他可以不給我名分,可以奪走我的女兒,但他決不允許那幅畫消失。
因為那代表著他完美的恩義。
就在這時,謝明燭從裴疏鏡身後探出頭。
她有些心虛地踢了踢腳下的裙擺。
“不過是一張破畫......”
謝珩立刻察覺到了不對,目光如炬地盯住她。
“明燭,畫在哪裏?”
謝明燭嚇得瑟縮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
“兒臣......兒臣今日來送湯的時候......”
“見那畫紙有些發黃,還散著一股黴味,便......便扔進炭盆裏燒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珩的呼吸瞬間沉重起來。
他看著謝明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燒了?”
謝明燭嚇得一把抱住裴疏鏡的腰。
“父皇!兒臣又不是故意的!”
“不過是一張紙,兒臣賠她十幅百幅不就行了嗎!”
裴疏鏡也連忙求情。
“陛下息怒,明燭她還是個孩子,哪裏懂這些舊物的情分。”
“林妹妹若是不舍,臣妾明日就讓畫院的聖手......”
“閉嘴!”
謝珩怒喝一聲,嚇得裴疏鏡猛地閉上了嘴。
他看著地上的灰燼,那是被謝明燭打翻湯汁時,連帶著炭盆一起掃出來的。
幾片殘破的宣紙混在黑灰裏,隱約還能看見一抹朱砂的紅。
謝珩突然彎下腰,伸手去撿那些殘片。
他的手抖得厲害。
“驚月......”
他轉頭看向我,眼裏竟然帶了一絲恐慌。
“朕重新給你畫,朕現在就畫。”
我看著他卑微的模樣,心裏卻沒有一絲波瀾。
“陛下畫不出來了。”
“當年那個願意為了我,在雪地裏跪求一副藥材的謝珩,早就死了。”
“現在的陛下,隻會眼睜睜看著我被一碗碗寒藥掏空身子。”
謝珩如遭雷擊。
他死死盯著我。
“你......你說什麼?”
“什麼寒藥?”
我偏過頭,不再看他。
“陛下何必裝傻。”
“這後宮裏,誰能瞞過陛下的眼睛?”
“皇後娘娘賜的每一碗安神湯,陛下真的毫不知情嗎?”
裴疏鏡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臣妾冤枉啊!”
“臣妾對林妹妹一片真心,怎麼會害她!”
謝珩站起身,目光在我和裴疏鏡之間來回掃視。
他最終沒有質問裴疏鏡,而是看向我。
“林驚月,你太放肆了。”
“你因為一幅畫,就敢攀咬中宮?”
“朕看你是病糊塗了!”
他大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給皇後賠罪,今日之事,朕可以當沒發生過。”
我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突然笑出了聲。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裴疏鏡麵前。
謝珩以為我要道歉,臉色稍稍緩和。
可我卻越過裴疏鏡,撿起了地上那塊染著朱砂的殘紙。
那是小像上,我唯一殘存的眼睛。
“謝珩。”
我將殘紙死死攥在手心。
“放我走吧。”
“給我一份放妾書,或者廢位聖旨都可以。”
“我不要你的補償了,也不要女兒了。”
“我隻想離開這裏。”
謝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想去哪?”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你以為朕會放你走?”
他咬牙切齒,眼底全是瘋狂的占有欲。
“你別做夢了!”
“朕就是用鐵鏈鎖,也要把你鎖在這翠微宮!”
我看著他暴怒的臉。
“是嗎。”
“可太醫說,我隻剩不到百日的壽命了。”
“你鎖住的,隻能是一具屍體。”
謝珩猛地僵住。
他鬆開我的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你胡說......”
他轉頭看向門外的太監,聲音嘶啞。
“傳太醫!給朕把太醫院所有人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整個太醫院都跪在了翠微宮。
為首的院判戰戰兢兢地磕頭。
“陛下......林貴人鬱結於心,加之常年服用大寒之物......”
“肺腑已衰,確實......確實藥石無醫了。”
謝珩的臉色瞬間灰敗到了極點。
“都滾出去。”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謝珩走到床邊,想要碰我的臉,卻被我躲開。
“驚月。”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祈求。
“朕不知道你病得這麼重。”
“朕立刻讓人去找最好的名醫,一定能治好你。”
我靠在床柱上,閉著眼睛。
“謝珩,我不需要名醫。”
“我隻需要你放我走。”
他死死盯著我,雙眼通紅。
“你就這麼想離開朕?”
“連死都不願意和朕待在一起?”
我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
“是。”
他被我眼中的決絕刺痛。
怒火再次湧上他的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冷笑連連。
“好,好得很。”
“既然你這麼想走,朕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