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珩命人拿來了紙筆。
他站在書案前,提筆的瞬間,手卻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重的黑。
“林驚月。”
他背對著我,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出了這道宮門,你就再也不是大鄴的貴人。”
“外麵的世界風餐露宿,你這副殘軀,能走到哪裏?”
我靠在榻上,看著他僵硬的背影。
“能走多遠,便走多遠。”
“哪怕死在城門外,也比困在這四方天地裏強。”
“啪”的一聲。
謝珩將上好的湖筆生生折斷。
他轉過身,眼裏布滿血絲,麵容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寧願死在外頭,也不肯低頭認一次錯?”
“隻要你說一句軟話,朕立刻撕了這放妾書!”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撐著床沿,艱難地站起身。
忍冬想來扶我,被我推開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提起另一支筆,塞進他手裏。
“陛下,請用印。”
謝珩死死盯著我。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將我撕碎。
“好。”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奪過筆,龍飛鳳舞地寫下放妻書,最後重重蓋上玉璽。
他將那張紙砸在我臉上。
“滾!”
“朕倒要看看,你離了朕,能活幾天!”
放妻書順著我的臉滑落,飄在地上。
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它撿起來,折疊整齊,收進懷裏。
“多謝陛下成全。”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殿外。
隻帶走了那塊染著朱砂的殘紙,和一身單薄的舊衣。
出宮的那天,下起了大雪。
鵝毛般的大雪落在我的肩頭,冷得刺骨,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忍冬本想跟我走,被我強行留在了宮裏。
我不想她跟著我受苦。
雇來的馬車很簡陋,車廂裏透著風。
車夫問我去哪。
我說,去江南。
江南有十裏荷花,有溫暖的春風,有我十六歲時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馬車搖搖晃晃地出了京城。
離開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越遠,我的呼吸反而越順暢。
哪怕咳出的血已經染紅了衣襟。
路上的日子很難熬。
我的身體迅速衰敗下去,連喝一口水都會吐出來。
第五天夜裏,馬車停在了一處破舊的驛站。
這裏離我的家鄉,隻剩不到一天的路程。
我靠在滿是灰塵的草垛上,手裏死死攥著那塊殘紙。
外麵風雪呼嘯,像極了當年謝珩為我作畫的那個冬夜。
那時他說,驚月,等我飛黃騰達,定要給你天下最好的。
他做到了。
隻是他給的最好,全給了別人。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我穿著粗布麻衣,站在橋頭賣畫。
那個穿著破爛長衫的落魄公子,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我。
他眼裏有光。
可是現在,那光熄滅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
攥著殘紙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
......
京城承明殿內。
謝珩坐在龍椅上,麵前擺著一桌子奏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五天來,他夜夜難眠。
一閉上眼,就是我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
裴疏鏡端著參湯走進來,柔聲勸道。
“陛下,您都熬了好幾日了,當心龍體。”
“林妹妹隻是一時賭氣,等她在外麵吃了苦頭,自然會回來的。”
謝珩一把推開裴疏鏡,大步朝殿外走去。
“備馬!”
“朕要去把她接回來!”
“朕不當皇帝了,朕什麼都不要了,朕隻要她!”
他像個瘋子一樣衝出大殿。
就在他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一名暗衛跌跌撞撞地衝進宮門。
暗衛跪在馬前,雙手高高舉起一個染血的包裹。
“陛下......”
“林姑娘在城外三十裏的破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