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珩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他隨手將筷子扔在桌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我。
“朕知道你今日在承明殿受了些委屈。”
“明燭被皇後慣壞了,說話口無遮攔,但她畢竟是你的親骨肉。”
“你為了跟一個孩子置氣,就要出宮修行?”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臣妾沒有置氣。”
“臣妾是真的想為公主祈福。”
謝珩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驚月,你當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怪朕當年沒有封你為後,怪朕把明燭交給皇後撫養。”
“十六年了,你這股怨氣還沒散?”
他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朕說過多少次。”
“裴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朕需要他們。”
“明燭有了嫡出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最好的駙馬。”
“朕把能給的補償都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
他的手指很用力。
我疼得皺起眉,卻沒有掙紮。
“陛下給的補償,就是讓內務府克扣我的藥材。”
“讓我的女兒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眼皮子淺嗎?”
謝珩愣了一下。
他鬆開手,眉頭緊鎖。
“誰克扣你的藥材了?”
“朕每月都讓太醫院給你送最好的遼東老參。”
我笑了。
笑得胸腔發震,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咳得直不起腰,忍冬嚇得連忙撲過來替我順氣。
謝珩下意識伸出手,想拍我的背。
我偏過身子,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林驚月。”
“你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
“既然你身子不適,那便在翠微宮好好反省。”
他拂袖而去。
連看都沒看一眼我咳在帕子上的血跡。
第二天一早,翠微宮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謝明燭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錦衣,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宮女。
她手裏端著一個青花瓷盅。
“聽說你昨夜惹父皇生氣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病榻上的我。
“母後常教導我,為人子女當有孝心。”
“這是母後特意命禦膳房熬的安神湯,讓我親自端來給你。”
她將瓷盅重重擱在床頭的矮幾上。
“喝了吧,別讓父皇覺得你不識抬舉。”
我盯著那盅冒著熱氣的湯。
湯色深黑,透著一股極淡的腥苦氣。
這味道我很熟悉。
這十六年來,每當我得寵,或者謝珩留宿翠微宮的第二日。
裴疏鏡都會賞我這樣一碗湯。
太醫說那是滋補氣血的補藥。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極其陰寒的敗血之物。
它不會立刻要人的命,隻會一點點掏空女子的根本,讓人纏綿病榻,無藥可醫。
我看著謝明燭。
“公主知道這是什麼湯嗎?”
謝明燭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安神湯啊,母後不是說了嗎。”
“林貴人,你這般疑神疑鬼,難怪父皇不喜歡來你這裏。”
我輕輕歎了口氣。
“既然是好東西,公主為何不自己喝?”
謝明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瘋了吧?”
“本宮是金枝玉葉,憑什麼喝你這屋裏的東西。”
“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便告訴母後,說你糟蹋她的心意!”
她伸手就要去端那碗湯。
我猛地抬手,一巴掌打翻了瓷盅。
滾燙的藥汁潑了一地,瓷片碎裂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謝明燭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林驚月!你敢潑我!”
幾滴黑色的藥汁濺在她的裙擺上。
她身後的宮女立刻亂作一團,紛紛上前替她擦拭。
“公主受驚了!”
“林貴人簡直大逆不道!”
我冷冷地看著她。
“滾。”
謝明燭瞪大眼睛,氣得渾身發抖。
“你敢叫我滾?”
“我可是嫡長公主!你算什麼東西!”
“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去告訴父皇!”
她一甩袖子,氣衝衝地跑了出去。
忍冬跪在地上,徒手去撿那些碎瓷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娘娘,您這是何苦呢......”
“公主雖然說話難聽,可您這樣,陛下定會降罪的。”
我看著地上那一灘黑色的藥漬。
“降罪?”
“我還怕他不降罪呢。”
沒過半個時辰,謝珩果然來了。
他身後跟著眼眶通紅的謝明燭,還有一臉擔憂的裴疏鏡。
“林驚月,你發什麼瘋!”
謝珩一腳踹開翠微宮的門,怒氣衝衝地走進來。
“明燭好心來給你送湯,你竟敢拿熱湯潑她?”
“你知不知道她過幾日就要出嫁了,若是燙傷了臉,你拿什麼賠!”
我靠在床頭,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陛下不如問問皇後娘娘,那湯裏到底放了什麼。”
謝珩猛地轉頭看向裴疏鏡。
裴疏鏡立刻紅了眼眶,委屈地跪下。
“陛下明鑒,那隻是普通的安神湯啊。”
“臣妾想著林妹妹昨夜沒休息好,特意讓禦膳房熬的。”
“若是妹妹不喜歡,倒了便是,何苦拿孩子出氣。”
謝明燭也跟著哭了起來。
“父皇,她就是嫉妒母後對兒臣好。”
“她自己生不出兒子,就見不得兒臣風光出嫁!”
謝珩看著哭泣的妻女,再看看臉色蒼白、毫無悔意的我。
他眼中的怒火瞬間被失望取代。
“林驚月,你太讓朕失望了。”
“羽芊處處為你著想,你卻以怨報德。”
“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下得了狠手,你到底還有沒有心!”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用命換來的男人。
“謝珩。”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十六年前,買不起婚服的時候,你替我畫了一身鳳冠霞帔。”
“你說,以後就算當了皇帝,我也永遠是你的發妻。”
謝珩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你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什麼?”
他語氣有些慌亂,下意識看了一眼裴疏鏡。
裴疏鏡的臉色瞬間白了。
我笑了。
“沒什麼。”
“我隻是覺得,那幅畫太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