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醒來時,赫延朔已經不見蹤影。
父母守在榻前,眼中布滿血絲。
他們都換上了厚重狼裘,綁緊護腕,長靴上還沾著未化的雪。
顯然,赫延朔連天亮都不肯多等,已經勒令他們離開王庭。
母親見我睜眼,急忙握住我的手。
“別怕,你阿爸回去便召集族中長老。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會想辦法接你回家。”
我鼻尖一酸,卻隻能點頭。
父親替我掖好披風時,悄悄將一隻木盒塞進我手中。
盒內躺著一株通體雪白的老參。
那是母族珍藏多年的救命藥。
“先保住你自己。”
父親隻留下這句話,便轉身走出帳外。
我沒敢叫住他。
他們還不知道,斷脈草早已侵入我的肺腑,這株雪參救不了我。
老祭司驗過藥,神情卻稍稍緩和。
“它雖不能替您解毒,卻能暫時壓住斷脈草。隻要孩子撐到七個月,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輕輕撫過小腹。
第一次盼著自己能再多撐幾日。
不是為了活下去。
隻是想讓這個孩子,有機會睜眼看看草原。
可父母離開王庭當夜,腹中的疼痛便驟然加劇。
鮮血很快浸透身下的獸皮。
老祭司被侍女冒雪請來,診過脈後,臉色大變,立刻取出雪參。
“毒性已經傷及胎脈。若不能立刻服下這株藥,小王子隨時可能沒了胎息。”
話音剛落,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赫延朔帶著滿身風雪走進來,目光先落在我染血的衣裙上,又猛地看向老祭司。
“孩子怎麼了?”
老祭司還未來得及回答,帳外便傳來一陣哭喊。
阿嫵被侍女抱進來時,渾身滾燙,四肢不停抽搐。
蕭明儀赤著腳跟在後麵,撲到赫延朔麵前。
“王上,快救救阿嫵!”
“若她沒了,我也不活了!”
老祭司匆忙替阿嫵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很亂,不像普通風寒,倒像是誤食了什麼......”
蕭明儀臉色倏地白了。
“她今日隻喝過我親手喂的乳茶,怎麼會誤食東西?”
她抱緊阿嫵,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老祭司,你是不是也救不了她?”
“老臣隻是暫時無法確定病因。小郡主的脈息尚在,可以先施針——”
話音未落,阿嫵突然渾身抽搐,唇邊溢出白沫。
蕭明儀驚叫一聲。
“阿嫵!”
她跪在赫延朔腳邊,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王上,求您救救她!她才六歲,她若沒了,我也活不下去!”
赫延朔盯著阿嫵發白的小臉,猛地看向桌上的木盒。
“雪參能不能救她?”
老祭司遲疑道:“雪參有穩住心脈之效,或許能暫時壓下症狀。可長禾這裏——”
“妹妹還清醒著,阿嫵卻快沒有氣了!”
蕭明儀脫口而出,隨後又像意識到什麼,慌忙搖頭。
“不,雪參是妹妹的,我不能搶。”
“老祭司,你先替阿嫵施針。若她真的熬不過去,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沒用......”
帳中霎時安靜下來。
阿嫵卻在昏迷中含糊地喊了一聲:“父王......”
赫延朔的神色驟然變了。
“將雪參分成兩份。”
“不行。”
老祭司立即搖頭。
“藥力一散,兩邊都起不了作用。長禾腹中的孩子已經——”
“先救阿嫵。”
赫延朔打斷了他。
我想起許多年前,自己被毒蛇咬傷。
也是他冒著暴雪闖入雪山,替我尋回一株雪參。
他十指凍得發紫,卻一直將藥護在胸口。
那時他說:“一株藥換長禾一條命,值。”
如今還是一株雪參。
隻是這一次,他選擇拿它去救別人。
赫延朔向我攤開手。
“把雪參給我。”
我將木盒緊緊護在懷中。
“這是我阿爸留給孩子的。”
“阿嫵的症狀還沒有查清,老祭司也說可以先施針。”
赫延朔眼中的遲疑轉瞬即逝。
“她都已經這樣了,你還要我等他慢慢查?”
“長禾,她隻是個孩子,你怎可這樣狠心。”
我低頭護住木盒,忽然好累啊。
“我腹中的也是。”
赫延朔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可他的血脈,尚未查清。”
我望著他:“如果他真是你的呢?”
赫延朔沒有回答。
阿嫵又抽搐起來,蕭明儀的哭聲隨之響徹整座偏帳。
下一刻,赫延朔俯下身,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我拚命攥緊木盒,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血痕。
他動作頓了一瞬,最終還是將雪參奪了過去。
“阿嫵已經活生生叫了我六年父王,我不能拿她的命冒險。”
“我會命狼騎進雪山,再給你找一株。”
可暴雪已經封山。
他不知道這株雪參意味著什麼。
而我知道,第二株雪參根本來不及了。
老祭司張口還想說什麼,赫延朔已經將木盒遞了過去。
“救阿嫵。”
阿嫵服下雪參不久,抽搐果然漸漸停止。
蕭明儀喜極而泣,抱著孩子向赫延朔道謝。
老祭司卻盯著阿嫵唇邊殘留的乳茶,神色越來越凝重。
不等他再次診脈,蕭明儀已經抱起阿嫵離開。赫延朔跟在她身後,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帳簾落下的刹那,我腹中驟然一空。
鮮血洶湧而出。
我死死護住小腹,卻再也感受不到孩子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