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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祭司隻將手從我的脈上緩緩移開。

那張蒼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不忍。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口。

“孩子為什麼不動了?”

“是不是睡著了?”

老祭司垂下眼,不敢看我。

“雪參被拿走後,斷脈草沒了壓製,毒性已經侵入胎宮。”

“孩子......早就沒了胎息。”

帳中安靜了一瞬。

外麵的風雪聲卻突然變得很大。

我怔怔望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方才在金帳裏,他還輕輕踢過我。

像是在告訴我,他很害怕,也很疼。

可我連一句“別怕”都沒來得及說,他便再也沒有動過。

下一陣劇痛來得猝不及防。

我弓起身體,指甲深深摳進褥子。

“那為什麼......他還不肯出來?”

老祭司眼眶泛紅。

“您現在的陣痛,不是孩子急著降生。”

“是您的身體,正在將死去的孩子排出來。”

我忍了一夜。

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孩子卻始終沒有出來。

老祭司說,斷脈草已經毀了我的血脈。

即便能將孩子取出,我也撐不過天亮。

侍女跪在榻邊,哭著求我:“王妃,您再撐一撐,已經有人去請王上了,王上馬上就來了。”

我搖了搖頭。

“別等他了。”

我已經等過太多次。

等他從蕭明儀的金帳回來,等他相信我,等他記起草原人結侶時的誓言。

今日我連孩子都等沒了。

不想再等了。

我讓侍女取出母親留下的銀飾,又把那件尚未縫完的嬰兒小衣疊好。

最後,是那枚斷了紅繩的狼牙。

我把它放在最上麵。

“送回母族。”

“告訴阿爸阿媽,我走得很安穩。”

侍女哭得渾身發抖:“可您明明受了這麼多委屈......”

“別讓他們知道。”

父親若知道我死前受過什麼,一定會帶著族人來拚命。

可母族剛熬過雪災,不能再為了一個將死之人,搭上更多性命。

我撫過那件小衣,低聲道:“也別告訴他們,孩子是怎麼沒的。”

就讓他們以為,我隻是沒熬過生產。

至少不必日日恨著誰。

風吹得帳簾翻動,帳壁忽然傳來三聲輕響。

咚。

咚。

咚。

我的手指輕輕一顫。

很多年前,赫延朔每次夜獵回來,都會先在帳外敲三下。

他說怕一身寒氣驚醒我。

可無論多晚,我聽見聲音,都會赤著腳跑過去掀開帳簾。

後來金帳裏有了新的女主人。

那三聲輕響,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等了許久。

帳簾始終沒有掀開。

原來,隻是風。

我慢慢閉上眼。

“以後不用替我留燈了。”

此刻,金帳內的炭火正燒得旺。

阿嫵服下雪參,熱度已經退去,呼吸也漸漸平穩。

赫延朔坐在榻邊,手中握著一隻酒杯,卻遲遲沒有喝。

蕭明儀替他斟滿酒,柔聲道:“老祭司和產婆都守在妹妹身邊,您不必太擔心。”

“她從小在草原長大,身子比尋常中原女子強健,不會出事的。”

赫延朔望向帳外。

風雪太大,偏帳的燈火已經看不清了。

他收回視線,聲音冷硬。

“她一向能忍。”

“不過是生個孩子,鬧不出多大的事。”

話音剛落,偏帳的侍女便撲進來,跪倒在地。

“王上,王妃疼了許久,孩子始終生不下來!”

“老祭司請您立刻過去!”

赫延朔猛地攥緊酒杯。

他已經站起半步,目光落到熟睡的阿嫵身上,又停了下來。

“老祭司就在她身邊。”

“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再來稟告我。”

侍女還想說什麼,蕭明儀已經輕聲安慰:“妹妹隻是提前發動,你們別自己嚇自己。”

侍女被帶了出去。

赫延朔卻再沒碰那杯酒。

他數次看向帳門,胸口莫名發悶。

下一刻,王庭外的狼群忽然同時哀號。

一聲接著一聲,穿透漫天風雪。

赫延朔手中的酒杯驟然停住。

負責接生的老婦跌進金帳,撲通跪地。

他猛地站起身。

“孩子呢?”

“是男是女?”

老婦將額頭重重抵在地上。

“是位小王子。”

赫延朔眼底驟然亮起。

“賞。”

“告訴長禾,先養好身體。之前的事,等她出了月子再說。”

老婦跪著沒動。

赫延朔臉上的喜色一點點凝住。

“小王子取出來時,胎息早已經斷了。”

酒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赫延朔踉蹌一步。

“你不是說,她生了一個小王子?”

老婦泣不成聲。

他僵了許久,才啞聲問:“長禾呢?”

不等回答,他又急聲道:

“她若還沒醒,先別告訴她。”

“告訴她別怕......孩子以後還會有。”

老婦伏在地上,重重磕下頭。

“王妃沒有醒來。”

“她......已經隨小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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