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命令傳遍王庭時,天還未亮。
諸部首領卻已聚在狼神台下。
侍從將我按上石階,寒意瞬間穿透衣裙。
懷孕後不能受寒,我隻跪了片刻,小腹便一陣陣發緊。
有人從身後扯下我的銀冠。
簪齒勾住頭發,硬生生扯下一縷,鮮血順著鬢角滑落。
銀冠滾過石階,台下議論四起。
“怪不得想逃,原來外麵有人。”
“她腹中那個,不會真是野種吧?”
“狼王待她不薄,她還不知足。”
赫延朔坐在高處,麵上沒有半分波瀾。
可每當有人猜測那個男人是誰,他扣住扶手的五指便收緊一分,眼底壓著的怒意,像恨不得親手把我撕碎。
這裏曾是我們結侶的地方。
那時長老嫌我母族勢弱,不許他娶我。
赫延朔便當眾割破手掌,同我飲下結侶血酒。
“從今日起,長禾與我同生共死。”
“誰疑她,便是在疑我。”
三年後,他坐在同一個位置,成了第一個懷疑我的人。
馬蹄聲突然撞破人群。
母親跌跌撞撞衝上狼神台,一把將我抱進懷中。
她摸到我冰冷的手,聲音都變了。
“長禾,你怎麼這麼冷?是不是孩子出了事?”
我看見父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立刻搖頭。
“隻是動了胎氣。”
若他知道我隻剩一個月,定會不顧一切帶我走。
可母族今年遭了雪災,糧鹽都要仰仗王庭。
父親能護住我,卻護不住整個部族。
他壓下怒火,走到赫延朔麵前。
“王上,長禾身體不適,請準許我帶她回族中休養。”
赫延朔冷聲拒絕。
“奸夫尚未找出,孩子的血脈也未查清。她不能走。”
父親臉色鐵青。
他征戰半生,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此刻卻緩緩解下佩刀,雙膝重重砸在石階上。
“是我教女無方。”
“求王上念在她懷有身孕,饒她這一次。”
我寧可跪死在這裏,也不願看父親受此屈辱。
“阿爸,起來!”
我掙紮著撲過去,凍僵的膝蓋在粗糲石麵上狠狠一磨,皮肉瞬間破開。
腹中也跟著一陣劇痛。
我疼得蜷下身,卻仍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袖。
父親反手握住我,額頭卻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以族長之位擔保,長禾絕不會背叛王上。”
赫延朔緊繃的下頜終於有所鬆動。
就在這時,蕭明儀牽著阿嫵和阿珩走上狼神台。
“王上,族長愛女心切,妹妹也受不住寒,不如先結束審問。”
她看似求情,停頓片刻,卻又柔聲道:
“隻是乳母已經選好,金帳旁的小帳也收拾出來了。妹妹腹中的孩子出生後,仍要留在王庭,記在我的名下。”
我腦中轟然一響。
原來阿嫵沒有胡說。
赫延朔早已決定奪走我的孩子,讓他認蕭明儀做母親。
甚至連住處和乳母都安排好了。
隻有我這個親娘,什麼都不知道。
父親猛地抬頭,壓了許久的怒意終於從眼底透了出來。
“我隻帶長禾回去。等她平安生下孩子,我會親自將孩子送還王庭,從此母族絕不糾纏。”
“不可能!”
赫延朔眼中剛剛浮現的鬆動徹底散去。
“她和孩子,誰都不能離開王庭。”
父親還想開口,他已經冷聲下令:
“天亮前離開。再敢私自帶走長禾,以叛族論處。”
父親為了我交出佩刀,跪碎尊嚴,得到的卻隻是一道逐客令。
我望著高台上的赫延朔,終於明白,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真相,而是所有人都必須服從他的意誌。
我忍著腹中劇痛,啞聲喚他。
“赫延朔。”
他看向我。
“你迎娶蕭明儀之前,為什麼不先與我斷契?”
他臉色驟沉。
“那場和親關係到十年停戰,也關係到草原數萬人的生死。”
“我不是問你為什麼娶她。”
我取出那枚斷了紅繩的狼牙,放在麵前冰冷的石階上。
“我是問,你為什麼不先放我走?”
赫延朔猛地站起身。
“放你走?”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眼底的妒火再也壓不住。
“好讓你去找北門外那個男人,再帶著孩子認他做父親?”
原來在他眼中,我想離開他,隻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我忽然連解釋都覺得多餘。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斷契。”
“你休想!”
赫延朔一腳踢開狼牙,俯身掐住我的脖頸,聲音冷得駭人。
“孩子必須留在王庭,你也一樣。生是我的人,死也隻能死在我的地方!”
我沒有掙紮,隻隔著他收緊的手指直直望著他,眼裏沒有一絲懼怕。
赫延朔像是從我的目光裏看出了什麼,瞳孔驟然一縮,掐著我的手也第一次有了慌亂。
死嗎?
別急,赫延朔,我很快就會死了。
腹中的劇痛在這一刻驟然炸開。
我身子一軟,眼前迅速陷入黑暗。
徹底閉上眼前,我恍惚看見赫延朔俯身朝我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