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並沒有因為我的退讓而平息。
傍晚時分,林婉兒在回房的路上暈倒了。
大夫來看過,說是受了驚嚇,加上心思鬱結,才導致的氣血逆流。
父親聞訊趕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嬌嬌,今日在禦花園,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坐在外間的圈椅裏,端著茶盞。
裴珩寸步不離地守在內室的屏風外,眉頭緊鎖。
“沈公。”
沒等我開口,裴珩先站了出來。
“嬌嬌今日心情不佳,婉兒不小心打碎了先夫人的玉簪,嬌嬌未曾言語,婉兒心思重,大抵是怕嬌嬌怪罪,這才......”
他話說得極為漂亮。
表麵上沒有指責我一句不是,卻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我給了林婉兒極大的壓力,才將她逼得暈了過去。
父親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讚同。
“嬌嬌,一支簪子而已,爹爹明日便去庫房挑十支更好的給你。”
“婉兒孤苦無依,身子又弱,你做姐姐的,該多擔待些。”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爹爹覺得,是我逼暈了她?”
父親歎了口氣。
“爹爹不是怪你,隻是外頭如今都在傳,說你氣量狹小,容不下自家表妹。”
“裴大人也是為了沈家的清譽著想,才在此守著,免得落人口實。”
我轉頭看向裴珩。
他麵色端方,迎著我的目光,甚至還微微頷首。
好一個為了沈家的清譽。
前世他也是用這套說辭,堂而皇之地偏袒林婉兒。
而我,就成了那個不懂事、需要人教導的惡女。
“沈家的清譽,何時需要裴大人一個外人來操心了。”
我語氣冷淡,不帶一絲情緒。
裴珩麵色一滯,隨即露出一抹苦笑。
“嬌嬌,你還在生我的氣。”
“臣隻是不願看到你因為一時衝動,毀了自己辛苦經營的好名聲。”
他這副忍辱負重的模樣,讓父親越發覺得他是個懂事知禮的好兒郎。
“行了嬌嬌。”
父親擺了擺手,打斷了我的話。
“裴大人也是一片好心。”
“你進去看看婉兒,說幾句軟話,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強行原諒。
又是這樣。
他們總是高高在上地替我做決定,強迫我去包容那些傷害我的人。
我坐著沒動。
“我沒做錯,為何要說軟話。”
父親的麵色沉了下來。
“沈嬌嬌,你今日是怎麼了?平日裏的教養都去哪了?”
這是父親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
為了一個林婉兒,為了一個裴珩。
我隻覺得周身泛冷。
前世的寒意仿佛又順著骨縫爬了上來。
“沈公息怒。”
裴珩再次開口,聲音溫潤如水。
“嬌嬌本性純良,隻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臣願意替嬌嬌向婉兒賠個不是,隻求沈公莫要責怪嬌嬌。”
多感人啊。
他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包容未婚妻小脾氣的深情男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用不著。”
我站起身,冷冷地掃過他。
“裴大人既然這麼心疼她,不如直接將她接回你的府邸。”
“也省得在我們沈家,受我這個惡女的氣。”
“嬌嬌!”父親厲聲喝斷。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裴珩也被我這話刺得臉色一白。
“嬌嬌,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陰鬱。
“女兒自然知道。”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轉身往外走。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我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來人身穿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周身帶著一股常年征戰的肅殺之氣。
鎮國公府世子,蕭凜。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院外,深邃的目光正冷冷地看著我。
我停下腳步。
前世,沈家滿門抄斬那日,他率軍在城外三十裏處被刻意阻攔。
等他殺回京城時,隻看到了滿地的鮮血。
我聽人說,他為了我,在朝堂上拔劍斬了裴珩的心腹,被奪了兵權,幽禁至死。
“世子怎麼來了。”
父親也看到了蕭凜,連忙迎了出來。
蕭凜沒有理會父親。
他的目光越過我,冷冰冰地落在屏風外的裴珩身上。
“路過。”
他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隻是沒想到,沈家的家務事,倒是讓一個外人在這裏指手畫腳。”
裴珩麵色微微一變。
蕭凜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我。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翻湧。
“沈嬌嬌,你就這點出息?”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開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緊繃了一整日的情緒,忽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