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劄記被燒的第二日,沈明珠便命人砸開了我的房門。
灰燼散了一地。
她盯著那隻空炭盆,忽然笑了。
“你不肯教,我便讓蕭執親自教我。”
靖王複明的慶宴設在花廳。
沈明珠坐在蕭執身側,穿著我為自己繡了半年的王妃禮服。
席間,長公主笑著問起他們失明三年的舊事。
“聽說執兒毒發時,誰也近不得身。”
“明珠是如何哄住他的?”
沈明珠握著酒杯,指尖微微發白。
我端著藥站在屏風後。
她看不見我,卻知道隻要自己答錯一個字,便可能露出破綻。
沉默間,蕭執淡淡開口:
“她會握住本王的手。”
沈明珠如釋重負,立刻接道:
“再寫一句,我在。”
蕭執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卻淡了一點。
“不是一句。”
沈明珠僵住。
長公主問:
“那是幾句?”
花廳裏驟然安靜。
我下意識抬手,在屏風上輕敲三下。
沈明珠聽見了,立即笑道:
“三遍。”
蕭執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屏風後。
“出來。”
我端著藥走出去。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
“方才是你提醒王妃?”
我點頭。
沈明珠握住蕭執的手,柔聲道:
“阿意伺候我多年,知道我緊張時容易忘事。”
“她隻是心疼我。”
一句話,又將我的三年變成了她教給婢女的本領。
蕭執接過藥,沒有再問。
宴席過半,長公主的目光落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就是這個與侍衛私通的婢女?”
沈明珠當即起身,跪在長公主麵前。
“孩子無辜。”
“臣妾願將他記在名下,求姑母容他平安降生。”
滿座賓客紛紛誇她賢德。
長公主卻冷笑。
“來曆不明的野種,也配入蕭氏宗譜?”
滾燙的茶盞迎麵砸來。
蕭執忽然抬袖擋了一下。
茶水盡數潑在他的手背上。
我下意識跪過去,握住他的手查看燙傷。
那是過去三年養成的習慣。
他受不得一點傷。
因為我見過他最脆弱的模樣。
蕭執垂眸看著我。
我撫過他掌心時,他的手指竟本能地收攏,將我的手握在其中。
四周一片死寂。
沈明珠臉色微白。
“阿意,還不鬆開殿下?”
我如夢初醒,想要抽手。
蕭執卻握得更緊。
他看著我虎口的舊疤,聲音低沉。
“這道傷是怎麼來的?”
我曾替他試過一味烈藥。
整隻手潰爛見骨,最後留下這道蜿蜒的疤。
我蘸了茶水,正要在桌麵寫字。
沈明珠忽然撲過來,打翻了杯盞。
“都是我不好。”
“當年我試藥受傷,她為了照顧我,也被藥汁灼了手。”
“沒想到連疤痕都落在了相似的位置。”
蕭執沉默片刻,終於鬆開了我。
他替沈明珠拭去眼淚,淡聲道:
“不怪你。”
我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手,忽然連解釋的力氣也沒有了。
宴會結束後,蕭執在廊下叫住我。
“方才為何握本王的手?”
我寫道:
“習慣。”
他看完,眼神驟然冷了。
“什麼習慣?”
“伺候王妃久了,便連她如何對待夫君也要學?”
他撕碎我手裏的紙。
細小紙屑落了一地。
“阿意,本王可以留下你的孩子,也能給你後半生富貴。”
“但不屬於你的東西,別碰。”
我抬頭看著他。
三年前,是他在新婚夜握住我的手,說哪怕一輩子看不見,也會護我周全。
如今,也是他親口告訴我。
他不屬於我。
沈明珠從花廳追出來,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殿下,姑母已經同意孩子記在我名下。”
“您給他取個名字好不好?”
蕭執思索片刻。
“便叫承明。”
明珠的明。
我腹中的孩子還沒有出生,便已經被他們從我的人生裏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