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院第四天,媽媽給我打來電話。
她問我宿舍住得習不習慣。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便說起了真正的目的。
沈明珠下周要參加選拔,之前那雙演出鞋不知道放在哪裏。
我告訴她,鞋在玄關最上層的櫃子裏。
媽媽找到以後,語氣也輕快起來。
“還是你記性好。”
“等明珠比賽結束,我們再商量你的事。”
電話那頭傳來爸爸不耐煩的聲音。
他問媽媽什麼時候才能把離婚協議簽了。
媽媽壓低聲音回答:
“至少要等知微徹底安頓好。”
“她身體差,萬一出了事,別人會怎麼說我們?”
我沒有出聲。
原來他們遲遲不離婚,不是舍不得彼此。
也不是對我還有感情。
他們隻是不願意背上拋棄養女的罵名。
媽媽似乎想起電話還沒掛,匆忙說了句讓我照顧好自己。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便掛斷了。
醫生查房時,發現我的情況惡化得很快。
腫瘤引發了嚴重的心包積液,藥物已經壓不住疼痛,我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通知家裏人吧。”
“你的病情已經不能按照月份計算了。”
我靠在病床上,平靜地問:
“還有多久?”
醫生沉默片刻。
“也許隻剩一個星期。”
“情況不好的話,隨時可能發生心臟驟停。”
窗外正好有一群白鴿飛過。
我看著它們消失在樓頂,心裏竟然生出一絲輕鬆。
一個星期以後,爸爸媽媽就不用再為我該住在哪裏爭吵了。
我請護士替我找來紙筆,把剩下的事情一件件寫下來。
銀行卡裏的錢捐給福利院。
遺體交給醫學院。
還能穿的衣服送給病房裏的小姑娘。
那本舊相冊燒掉,不必交給任何人。
至於骨灰,也不需要家屬認領。
護士看到最後一句,眼圈漸漸紅了。
“真的不告訴家裏嗎?”
我搖了搖頭。
“他們等我安頓好,已經等了很久。”
我現在做的,就是把自己安頓好。
下午,家庭群裏突然彈出許多消息。
媽媽拍了一張我房間的照片。
我的床單已經被拆下來,書桌上的東西也被裝進了紙箱。
她在群裏問,舊家具是賣掉還是直接扔掉。
沈明珠很快回複:
【衣櫃的顏色太舊,書桌也太小,我都不要。】
爸爸發來一張二手回收店的名片。
【問問能賣多少錢,清空以後盡快重新刷牆。】
他們一件件討論著如何處理我的東西。
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正式告別。
不久後,沈嘉言私下發來消息。
【姐,媽為什麼突然收拾你的房間?】
我靠著枕頭,慢慢打字。
【我要長期住校,用不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昨天打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你一直喘。】
我看著腕上的針頭,回了句最近有點感冒。
他沒有懷疑,隻叮囑我按時吃藥。
隨後,他發來一張省隊集訓通知。
【姐,我入選了。】
【等集訓結束,我請你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火鍋。】
我回複了一個好。
其實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火鍋了。
心臟不好,媽媽不許我碰辛辣的東西。
嘉言卻一直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吃。
我把那張集訓通知保存下來,又點開媽媽發來的房間照片。
牆角還留著一道很淺的鉛筆印。
那是我剛被領養時,爸爸替我量身高留下的。
他曾說,每年都要替我量一次,看看我什麼時候能長成大姑娘。
可第二年,那道刻痕就再也沒有增加過。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給媽媽發去一條私信。
【牆角的鉛筆印也刷掉吧。】
她隻回了一個“好”。
沒有問我為什麼。
我關掉手機,將臉埋進枕頭裏。
他們已經開始清除我在那個家裏留下的痕跡。
等我真正死去時,大概不會有任何東西證明,我曾經做過他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