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早晨,我的情況突然惡化。
鮮血染紅了枕頭。
心電監護儀響個不停,幾名醫生匆匆趕來,將我推進搶救室。
藥物推進血管時,我聽見醫生讓我堅持住。
可我已經不想堅持了。
過去二十年,我一直努力成為一個不添麻煩的女兒。
我考了第一名,不敢向他們要獎勵。
我發高燒,自己坐公交車去醫院。
弟弟妹妹出生後,我主動讓出房間、鋼琴和父母的時間。
我以為隻要足夠懂事,他們總有一天會真正把我當成家人。
直到看見媽媽發的帖子,我才明白。
有些位置,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中午,我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
我向護士借了一麵鏡子。
鏡子裏的女孩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和二十歲生日照片上的我判若兩人。
我整理好頭發,想錄一段告別視頻。
可剛說出“爸爸媽媽”,眼淚便掉了下來。
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哭。
更怕他們看見我的樣子,會覺得晦氣。
最後,我刪除了視頻,隻給沈嘉言留下一段語音。
我讓他訓練時保護好膝蓋,別總空腹喝冰水。
我沒有說自己生病。
也沒有說再見。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樣很好。
至少在我死去以前,還有一個家人沒有用憐憫的眼神看過我。
下午,媽媽發來一張學校住宿申請表。
【你讓輔導員簽完字以後拍給我。】
【你爸非要看到你有固定住處,才肯繼續談離婚。】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一條。
【知微,你別怪我們。】
【人不能總活在一段失敗的婚姻裏,我們也想重新開始。】
我看著“重新開始”四個字,忽然想起自己剛進沈家時的情景。
那天,媽媽給我買了一條紅裙子。
爸爸將我抱起來,說從今以後,我也有新生活了。
二十年過去,他們都能重新開始。
隻有我的生活,要永遠停在這裏了。
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重。
醫生告訴我,我可能撐不過今晚。
護士問我要不要再聯係一次家屬。
我還是搖頭。
爸爸媽媽等了這麼久才等到自由。
我不能在最後一刻,又讓他們為誰來醫院爭吵。
傍晚五點,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下降。
我拿起手機,點開家庭群。
沈明珠正在詢問琴房的牆紙該選什麼顏色。
爸爸提醒沈嘉言明天按時去省隊報到。
媽媽則發了一句話。
【等知微把住宿證明發過來,我們就去把手續辦了。】
我沒有住宿證明。
也等不到明天了。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慢慢發送了三條消息。
消息發出後,群裏沒有人回複。
我放下手機,望著窗外最後一點晚霞。
六點十二分,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長鳴。
醫生搶救了二十分鐘,最終停下了手。
護士替我蓋好白布,又按照病曆中登記的號碼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那時,沈家四個人剛吃完晚飯。
爸爸媽媽又因為離婚協議爭執起來。
媽媽看見醫院的號碼,以為是推銷電話,連續掛斷了兩次。
第三次,她才不耐煩地接聽。
“哪位?”
護士壓低聲音。
“請問是沈知微的母親嗎?”
“沈知微於今天傍晚六點三十二分去世,請家屬盡快來醫院辦理手續。”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下來。
幾秒後,傳來杯子墜落在地的碎裂聲。
媽媽像是沒有聽懂,聲音驟然拔高。
“你說誰去世了?”
“我女兒住在學校,她今天還給我回過消息。”
護士再次確認了我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
媽媽握著手機,許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顫抖著退出通話界麵,點開家庭群。
那三條消息安靜地躺在最下麵。
發送時間是六點零七分。
前兩條都很短。
最後一句隻有十五個字。
【爸爸媽媽,終於不用再為我發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