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張白虎皮,是我爹當年走鏢時獵的。
也是他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我連睡覺都舍不得壓實了,她卻要拿去墊腳。
營地裏死一般的寂靜。
霍修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我站在風雪裏,看著沈玉箏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白虎皮粗糙,怕是會磨破沈姑娘嬌貴的腳底板。”
我淡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
沈玉箏卻不依不饒。
她靠在蕭長湛身邊,輕輕歎了口氣。
“我自幼畏寒。那虎皮看著暖和,若能用來鋪地,想必夜裏能睡個安穩覺。”
她抬起頭,委屈地看著蕭長湛。
“隻是楚將軍似乎舍不得,玉箏還是不奪人所愛了。”
蕭長湛最受不了她這副模樣。
他冷哼一聲,轉身指著我。
“楚驚鋒,不過是一張畜生的皮。你一個武夫,皮糙肉厚,用得著這種東西?”
“立刻讓人送過去。”
我沒動。
身後的玄鐵親衛也都沒動。
蕭長湛覺得落了麵子,臉色鐵青。
“怎麼?本王這監軍的話,在玉門關就是放屁嗎?”
他拔出佩劍,猛地砍在旁邊的木樁上。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扣發玄鐵軍半月糧草。”
“我看你們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霍修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糧草是朝廷發給將士保家衛國的,你憑什麼為了一張虎皮克扣軍需?”
蕭長湛一腳踹在霍修的膝蓋上。
霍修沒防備,單膝跪倒在雪地裏。
“憑什麼?”
蕭長湛居高臨下地冷笑。
“憑我是皇子,憑這天下都是我蕭家的。”
“你們這些底層下賤的軍戶,吃皇糧拿軍餉,就得像狗一樣聽話。”
沈玉箏站在一旁,眼底全是輕蔑。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踐踏眾生的感覺。
我深吸了一口氣。
寒氣灌進肺裏,像吞了一把碎冰。
我緩緩走上前。
蕭長湛以為我要動手,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我從腰間解下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虎皮。
然後,鬆開手。
虎皮掉在泥濘的雪水裏,瞬間臟汙不堪。
“殿下既然喜歡,就拿去吧。”
我看著地上的虎皮,麵無表情。
蕭長湛見我服軟,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毫不留情地踩在虎皮上,用力碾了兩下。
“早拿出來不就結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轉頭看向沈玉箏。
“玉箏,這皮子臟了,本王改日回京,給你打十張更好的。”
沈玉箏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汙。
“臟死了,還不如丟進火盆裏燒了。”
她突然轉過頭,目光落在我大拇指上。
那裏套著一枚玄鐵護指。
那是當年我爹用來拉弓弦的護指,內側還刻著一個“楚”字。
“楚將軍手上那個物件,倒是古樸得很。”
沈玉箏的眼神亮了亮。
“我從前在相府,見過不少奇珍異寶,卻沒見過這麼特別的鐵器。”
她指著我的手。
“殿下,我想要那個。”
蕭長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個破銅爛鐵,也值得你稀罕?”
但他還是轉過頭,衝我伸出手。
“摘下來,給她。”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
霍修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死死咬著牙。
“那是一張破虎皮也就罷了,這護指是將軍的隨身之物,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蕭長湛臉色一沉。
“反了你們了。”
“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副將拖下去,打三十軍棍。”
幾個京軍立刻上前按住霍修。
霍修沒有掙紮,隻是死死盯著我。
三十軍棍,在冰天雪地裏打完,人就算不廢也得躺半個月。
我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死寂。
我緩緩摘下拇指上的玄鐵護指。
扔在蕭長湛腳下。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殿下,拿去吧。”
蕭長湛冷笑一聲。
他一腳踩在護指上,用靴底狠狠摩擦。
玄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破玩意兒,也值得楚將軍這般心疼?”
沈玉箏嬌笑著掩起嘴。
“倒像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