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營很快鬧了起來。
我正對著沙盤看地形,霍修頂著一臉菜色掀簾進來。
“將軍,那位沈大小姐嫌營房裏有餿味。”
“她把火頭軍送去的飯菜全砸了,還讓人把西營的鋪蓋都扔到了雪地裏。”
我拿起一杆小旗,插在沙盤上。
“蕭長湛呢?”
“殿下下令,征用您的主將營帳給她住。”
霍修咬著牙,滿臉憋屈。
“還說玉門關的將士都是豬狗之食,配不上相府千金的胃,讓咱們開庫房拿細糧。”
我冷笑一聲。
玉門關被圍了半個月。
城裏的細糧早就吃空了,連我都跟著將士們嚼混著砂子的糙米。
“帶路。”
我掀開帳簾,大步走出去。
西營外一片狼藉。
幾個火頭軍跪在雪地裏,臉上全是熱粥燙出的紅印。
沈玉箏披著狐裘,坐在炭火盆前烤火。
蕭長湛正親自剝著一個凍梨,遞到她唇邊。
“這種豬食,怎麼能給人吃?”
沈玉箏皺著眉,用絲帕捂著鼻子。
“殿下,玉門關的守軍也太不懂規矩了。我父親雖不在了,可免死金牌還在,他們這是在打皇家的臉。”
蕭長湛立刻心疼地安撫她。
“玉箏放心,本王已經下令重罰這些不長眼的賤兵。”
我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
糙米粥混著泥水,散發著熱氣。
“殿下口中的賤兵,剛在城外殺了三百敵軍。”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沈姑娘如果不吃豬食,那就請出去吃雪。”
沈玉箏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她抬眼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楚將軍好大的官威。”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我原以為將軍能坐到這個位置,是個識大體的人。沒想到,竟連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她走近兩步,盯著我的眼睛。
“將軍口口聲聲為了將士,卻不顧朝廷體麵。”
“莫非,這玉門關已經改姓楚了?”
好大一頂帽子。
我看著她那張嬌豔的臉。
十二年前的記憶像刀子一樣割開我的腦海。
那年冬天比現在還冷。
相府門前的石階上全是冰。
娘跪在那裏,額頭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
血流下來,在雪地裏凍成紅色的冰碴。
沈玉箏也是穿著這樣一件純白的狐裘走出來。
娘伸手去抓她的裙角,哭著求她。
“沈小姐,我當家的為了救你身中六箭,求你看在救命之恩上,說句實話吧。”
沈玉箏嫌惡地一腳踢開她。
她踩在娘的手背上。
皮革靴底狠狠碾著娘的指骨。
哢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娘慘叫著在雪地裏打滾。
沈玉箏卻柔聲笑說:
“國法大如天,豈能因為他區區一個賤民救過我,我便包庇叛國賊呢?”
風雪刮在臉上,生疼。
我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沈玉箏的手背上。
“沈姑娘說得對,玉門關不姓楚,姓大梁。”
我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但在這裏,我手裏的刀,就是規矩。”
沈玉箏被我眼底的殺意刺得臉色蒼白。
她轉頭拉住蕭長湛的袖子。
“殿下,您看他......”
蕭長湛擋在沈玉箏麵前,怒視著我。
“楚驚鋒,你放肆。玉箏住不慣這破地方,今晚她就住你的主將營帳。”
我挑了挑眉。
“主將營帳裏全是軍事機密。殿下確定要讓一個涉嫌謀逆的罪臣之女住進去?”
蕭長湛被噎了一下,隨即暴跳如雷。
“什麼罪臣之女?相府是被冤枉的。”
“本王在此,我看誰敢說半個不字。”
我沉默了片刻。
轉頭吩咐霍修。
“把主將營帳讓出來。”
霍修猛地抬頭。
“將軍。”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沈玉箏見我退讓,眼底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笑。
她用嬌柔的聲音說道:
“這屋子我確實住不慣。”
“勞煩楚將軍,把床榻上那張白虎皮剝下來,給我墊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