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若嵐是吧?306房間的客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遞過來一個手提袋。
我沒伸手接。
袋子口沒封,露出一件灰藍色的棉麻上衣,折得板板正正,領口別著一張小卡片。
卡片上是柳映荷的字跡,圓潤工整。
"姐,這件衣服適合你的氣質,明天穿這個就好,別的不用操心。"
適合我的氣質。
什麼氣質呢?坐在二十三桌、靠近廚房通道、不上台不講話的氣質。
前台小姑娘見我不接,有些為難。
"那個,柳小姐說您如果不在房間,就放前台,讓您一定帶走。"
"幫我退回去吧。"
"可是柳小姐說......"
"我不是她的客人。"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
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涼得人清醒。
手機響了三次。
第一次是程若舟,我沒接。
第二次還是程若舟,我按掉了。
第三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請問是程若嵐女士嗎?我是明天婚宴的主持人,姓戚。"
"我想跟您核實一下,您在婚禮流程中的角色是......"
"沒有角色。"我說,"我不出席了。"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
"這樣啊。那新郎方的家屬致辭環節,需要另外安排人選嗎?之前流程本上寫的是由一位家中長輩代為發言。"
家中長輩。
不是家中阿姨了,升級成長輩了。
可不管叫什麼,都不是"姐姐"。
"這個問題您問新郎。"
我掛了電話。
路燈底下有個烤紅薯的攤子,爐子上的熱氣在冷空氣裏蒸騰成白霧。
我在攤子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把行李箱豎在腿邊,打開手機翻到那條短信。
半個月前收到的。
"程若嵐同學,恭喜您被省城成人教育學院工商管理專業錄取,請於12月2日前完成報到注冊。"
十二月二日。
後天。
我反複看了很多遍這條短信,多到能背下來。
每次看,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害怕。
十九歲那年的錄取通知書是師範大學,免學費,還有補貼。
班主任打了三次電話到家裏,說程若嵐你成績能上一本,別浪費了。
我那時候已經在電子廠培訓了,白天學焊接,晚上學質檢,手指被烙鐵燙出三個水泡。
通知書我沒敢拆,怕拆了就不舍得放下。
後來搬家的時候,在抽屜最底層找到它,信封被壓出了深深的折痕。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消息。
柳映荷發來一段語音,我點開。
"姐,若舟說你要走,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對?你別生氣,那個座位的事是我媽安排的,我也不好說什麼。你要是覺得二十三桌不合適,我跟我媽商量,換到十五桌,跟若舟的同學坐一起。"
語音條後麵跟了一個表情,是雙手合十的那個。
又來了。
打一巴掌再遞一顆棗。
二十三桌不合適,那就給你換到十五桌。
可從頭到尾,沒有人問我一句,姐你想坐哪桌。
更沒有人說,姐你該坐主桌。
我沒回複。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是程若舟發的,很長。
"姐,我知道這幾年你辛苦了。等我和映荷穩定下來,我一定把欠你的都還上。你別賭氣走,你一走,明天酒店那邊的尾款沒人兜底,映荷媽肯定要鬧。我現在真的拿不出錢,你先墊著,回頭我發了年終獎第一時間轉給你。"
最後一句是:"姐,你是我最親的人了。"
最親的人。
但最親的人不能上台,不能坐前排,不能讓別人知道她在工廠擰螺絲。
最親的人要穿素淨些,坐遠一些,安靜一些,最好像一個影子。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烤紅薯的攤主問我要不要來一個。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十塊錢。
"來一個小的。"
紅薯捧在手裏,燙得掌心發疼。
我忽然想給媽打個電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
她已經走了八年。
可有些時刻,我還是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