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在哪?"
淩晨一點,程若舟的電話打進來。
我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的塑料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是報考時買的教材,翻了一半。
"酒店那邊經理說你撤了對接,尾款他聯係我,我說我沒錢。他說明早九點之前不到賬,宴會廳要扣違約金。"
我聽著他急躁的呼吸。
"你之前答應過幫我把婚禮辦完的。"
"我答應幫你辦婚禮,"我說,"沒答應當你的保姆。"
"誰說你是保姆了?那是主持人措辭不對,我已經罵過他了。"
"流程本上的字是誰寫的?"
他沉默了兩秒。
"映荷媽讓婚慶公司寫的,我當時沒仔細看。"
"你仔細看了。"
"什麼?"
"昨天下午你在宴會廳彩排的時候,我就站在你後麵。主持人念到'家中阿姨出席觀禮'的時候,你回頭看了我一眼。"
電話那邊安靜了。
"然後你轉過去,跟主持人說,就按本子上的來。"
我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若舟,你不是沒看見,你是看見了,然後決定不改。"
他的嘴唇大概在發抖,因為接下來的話帶著一種很碎的顫。
"姐,那個時候映荷媽就在旁邊,我改了她會怎麼想?"
"你怕她怎麼想。你不怕我怎麼想。"
"我不是不怕,我是......"
"你是覺得我不會走。"
他沒有否認。
因為在過去八年裏,我確實沒走過。
不管他要什麼,我都給。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忍。
他習慣了。
像習慣了每個月卡裏會準時多出一筆錢,像習慣了過年的時候有人把他的羽絨服洗好晾幹疊整齊。
習慣了一個人永遠不會離開,所以可以隨意安排她的位置。
"姐,你回來。明天婚禮結束,我當著映荷的麵跟你道歉,行不行?"
"不行。"
"姐......"
"你聽我說。"
我合上膝蓋上的書。
候車大廳的燈光慘白,廣播在報淩晨兩點的列車信息。
"這八年,我沒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我的手指有三道疤,是焊錫燙的,冬天一碰水就裂口子。"
"我把你供到研究生畢業,你說等安頓好了接我過來。我信了。我把二十三萬打到你卡上讓你付首付,你說等還完貸款加我的名字。我也信了。"
"現在你告訴我,你連讓主持人叫我一聲姐姐都做不到。"
"我不怪你,若舟。我隻是不想再信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哽咽。
可緊接著他說:"那尾款呢?你真不管了?"
我把電話拿遠了一點。
然後掛掉了。
淩晨兩點十五,手機又亮了。
不是程若舟,是柳映荷。
一條微信。
"姐,若舟跟我說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看在他的麵子上,把尾款先結了?不然明天酒店真的會出問題。放心,婚禮之後這筆錢我讓若舟還你,我寫欠條都行。"
最後一句:"畢竟你是他姐姐,總不能看著他的婚禮出醜吧。"
總不能。
這三個字她用得很妙。
不是"請你",不是"麻煩你",是"總不能"。
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道德壓力,把我釘在"姐姐"這個位置上,不許我動彈。
可奇怪的是,她從來不在別人麵前叫我姐姐。
在鐘佩芝麵前,她叫我"小程"。
在賓客麵前,她叫我"家裏幫忙的"。
隻有需要我掏錢的時候,才叫姐。
我沒有回複。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最底下。
有一張照片,拍的是十九歲那年的錄取通知書。
紙張已經發黃,折痕深得像一道疤。
我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開往省城方向的G7215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向檢票口。
身後手機還在不斷震動。
程若舟、柳映荷、還有一個備注為"映荷媽"的新號碼。
我沒看,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檢票閘機掃過車票,綠燈亮了。
閘機那頭是一條很長的通道,盡頭是站台。
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是猶豫,是行李箱的輪子卡在了地磚縫裏。
我彎腰把它拽出來。
輪子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裏回響,一下一下。
像這八年的日子,一天一天碾過去,終於碾到了這個出口。
我走上站台的時候,遠處的鐵軌上亮起一束光。
車來了。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手機屏幕隔著口袋透出微光,無聲無息地閃爍著。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