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躲在院門外的石獅子後麵。
院子裏的情景盡收眼底。
崔折玉手裏拿著一卷黃綢文書,隨意地把玩著。
“這落霞山,屬於州府管轄。”
“你們在這裏安營紮寨,靠山吃山,州府一直是很寬容的。”
他歎了口氣,像是一個操碎了心的長輩。
“可是最近,國庫空虛,州府也艱難。”
“知府大人體恤民情,特意頒布了這‘占山稅’。”
他展開那卷黃綢,展示給眾人看。
“不多,三千萬兩白銀。”
“即刻繳清。”
此話一出,院子裏落針可聞。
三千萬兩。
這根本不是收稅,這是要命。
落霞山就算搶上十年,也湊不出這個數。
樊霜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人這是在開玩笑嗎。”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崔折玉收起文書,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臉。
“本官從不開玩笑。”
“你們若是不繳,那這山頭,就不屬於你們了。”
“既然不屬於你們,你們還待在這裏,那就是占山為王,形同造反。”
他頓了頓,語氣輕柔了許多。
“造反,可是要掉腦袋的。”
“本官實在不忍心看到諸位英雄好漢,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他句句不帶臟字,卻字字誅心。
把強盜邏輯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聶淵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聲,就要往前衝。
“老子錘死你個狗官!”
樊霜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二弟,別動!”
樊霜咬著牙,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聶淵的骨頭。
“民不與官鬥,真動了手就是造反,你想害死全寨子的人嗎!”
聶淵雙目赤紅,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卻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是啊。
江湖草莽再強,也敵不過國家機器。
真殺了這個官,明天就會有大軍壓境,將落霞山夷為平地。
這就是階級的壓製。
沈微明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我們真的拿不出這麼多錢。”
“求大人高抬貴手,寬限幾日,我們願意交出所有的積蓄。”
他卑微地磕了一個頭。
平時那個精明能幹的三哥,此刻卻像一條狗一樣在祈求。
崔折玉身後的副將冷笑一聲,走上前,一腳踹在沈微明的肩膀上。
“滾開!”
“大人的鞋,也是你這種草寇能碰的?”
沈微明被踹翻在地,滾了兩圈,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三哥!”
薛盈尖叫一聲,想要去扶他。
卻被兩個官兵用刀鞘攔住。
薛盈急得眼眶全紅了。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我原本應該在的那個房間方向。
那是她習慣性的動作。
每次遇到危險,她總是第一時間想要確認我的安全。
看著她那絕望又慶幸的眼神,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慶幸我已經下山了。
她慶幸我不用麵對這群吃人的豺狼。
他們被逼到了絕境。
尊嚴被踩在腳底,性命捏在別人手裏。
而他們甚至連反抗的勇氣都被“造反”這頂大帽子給死死壓住了。
崔折玉看著地上的沈微明,無奈地搖了搖頭。
“哎呀,怎麼這麼粗魯。”
他責備了副將一句,卻沒有一點要拉人的意思。
“樊大當家,本官也是奉命行事,很為難的。”
“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是交錢,還是交命。”
他走到院子裏的石桌旁,掀起衣擺,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
有人給他端來了一杯茶。
他輕輕吹了吹茶葉,仿佛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
院子裏的土匪們一個個麵如死灰。
逃不掉,打不得,買不起。
這就是死局。
我蹲在石獅子後麵,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崔折玉。
京城裏那個崔首輔的遠房侄子。
靠著裙帶關係謀了個外放的差事,整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他以為自己在這窮鄉僻壤可以一手遮天。
他以為這落霞山上的土匪,隻能任他宰割。
我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兔子。
兔子嚇得瑟瑟發抖,拚命往我懷裏鑽。
“別怕。”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
“有些蒼蠅,你不一巴掌拍死他,他就會一直在你耳邊嗡嗡。”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樊霜閉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她鬆開了握刀的手。
“我們......”
她剛想開口認命。
我從石獅子後麵走了出來。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像一縷幽魂。
我穿過那些持刀的官兵,走進了院子。
“小七!”
薛盈第一個看到了我,聲音都劈了。
“你怎麼回來了!快走!”
樊霜猛地睜開眼,厲聲喝道:“誰讓你回來的!滾出去!”
聶淵更是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亂動。
他們都在趕我走。
生怕我沾染上哪怕一絲一毫的危險。
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徑直走到崔折玉的麵前。
隔著那張石桌,我蹲在牆根,捏著兔子耳朵。
視線落在他手邊的那卷黃綢上。
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