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薄霧還沒散。
我的房門就被推開了。
薛盈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青灰色的包袱。
“小七,醒了嗎。”
她的聲音比平時還要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坐在床沿,看著她。
“四姐,這麼早收拾東西做什麼。”
她走過來,將包袱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
“這是哥哥姐姐們給你攢的嫁妝。”
她把銀票塞進我手裏,緊緊握住。
“你跟著老李頭下山,去江南找個好人家,買處宅子。”
“別跟人說你來過落霞山。”
我看著手裏厚厚的銀票,上麵還帶著薛盈體溫。
“為什麼突然要送我走。”
我明知故問。
薛盈避開我的視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寨子裏最近要重新翻修房子,灰塵大。”
“你身子弱,去江南養一陣子,等修好了再接你回來。”
這個謊言拙劣得可笑。
“我不走。”
我把銀票放在桌上。
“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薛盈的臉色變了。
她平時總是溫溫婉婉的,此刻卻強硬起來。
“聽話。”
“這不是小孩子鬧脾氣的時候。”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有些生疼。
“小七,你留在這裏隻會是個累贅。”
累贅。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準確地紮進了我心裏。
我看著她紅透的眼眶,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傷我。
她是急了。
為了保護我,她寧願用最傷人的話來逼我離開。
我沒有掙紮,任由她拉著我往外走。
院子裏,老李頭的驢車已經備好了。
樊霜、聶淵、沈微明、賀樓、楚客,全都站在院子裏。
他們看著我,眼神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決絕。
“大姐。”我看向樊霜。
“我不走。”
樊霜走過來,摸了摸我的臉。
“小七乖。”
“江南的風景好,還有你最愛吃的糖人。”
她轉過頭,不再看我。
“老李,帶她走,路上別停。”
老李頭應了一聲,揚起鞭子。
我坐在驢車上,看著那扇熟悉的寨門離我越來越遠。
兩年前,我也是在這個季節,倒在落霞山腳下的雪地裏。
那時候的我,為了躲避宮裏的明槍暗箭,隱姓埋名逃了出來。
是樊霜把我從雪堆裏刨出來的。
是聶淵用體溫把我焐熱的。
我本以為,這裏是我可以安生的家。
我收起了所有鋒芒,藏起了所有的心機。
隻想做一個沒心沒肺的廢物。
可現在,他們卻要趕我走。
就因為我看起來太弱小。
驢車剛走到半山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山下傳來。
老李頭臉色一變,趕緊把驢車往旁邊的樹林裏趕。
我掀開簾子往外看。
一隊穿著軟甲的官差正順著山道策馬而上。
帶頭的人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官服,手裏搖著一把折扇。
那人麵容白淨,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看起來像個遊山玩水的書生。
可他身後的那些人,個個手持製式鋼刀,眼神冷厲。
他們沒有大聲喧嘩,隻有整齊的腳步聲。
這種寂靜,比喧鬧更可怕。
“完了,封山了。”
老李頭顫抖著聲音說道。
下山的路已經被一隊士兵死死堵住。
帶頭的青服官員停下馬,看了看通往寨子的大路。
他身後的一個副將走上前。
“大人,要不要直接殺上去。”
官員合上折扇,輕輕敲了敲馬鞍。
“急什麼。”
他的聲音溫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我們是來收稅的,又不是來剿匪的。”
“要講理。”
他抬起頭,目光正好掃過我們藏身的這片樹林。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似乎沒有發現什麼,隻是笑了笑。
“走吧,去見見這山上的主人。”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的心沉了下去。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差。
這氣度,這陣仗,分明是京城裏出來的手段。
落霞山上的那些江湖把式,根本對付不了這種人。
我跳下驢車。
“七當家,你幹什麼去!”老李頭壓低聲音驚呼。
“回去。”
我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跑。
我不能走。
既然他們因為我弱小而趕我走。
那我就隻能讓他們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留。
隻是這一跑,我辛辛苦苦偽裝了兩年的人設。
怕是要保不住了。
等我氣喘籲籲地跑回寨門時,院子裏的氣氛已經凝固到了極點。
四十多個穿甲的官兵將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那個青服官員站在正中間。
他叫崔折玉。
他正微笑著看著樊霜。
“樊大當家,本官的話,你聽明白了嗎?”